山雨欲来的预感,在几天后成为了现实。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虞笙正坐在庭院廊下,膝上摊着一本画册,心思却早已飘远,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恢复戏码。
陆淮深去了公司,老宅里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李管家步履沉稳地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虞小姐,外面有位安馨儿女士,坚持要见您。”
虞笙翻动画册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安馨儿?
她还没去找她,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好,省了她一番布置的功夫。
她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不谙世事的茫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安馨儿?是谁?我不认识呀。”
她歪了歪头,像个单纯的孩子,“是老公的客人吗?”
李管家看着她纯净的眼神,心下叹息,面上依旧恭敬:“这位安女士……坚持说与您相识。您若不想见,我这就去回绝她。”
“唔……”虞笙放下画册,双手托腮,露出一个有些苦恼又带着点好奇的表情,“她好像很坚持的样子……那就请她进来吧?说不定……真的是我忘了的朋友呢?” 她语气天真,仿佛完全不知道来者不善。
李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应下:“是。”
片刻后,安馨儿被引了进来。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柔软的孕妇裙,脚下是平底鞋,小腹的隆起已经十分明显。
她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柔弱和欲言又止的委屈,眼神却在接触到虞笙那副悠闲自在,气色红润的模样时,飞快地掠过一丝嫉妒和怨毒。
“笙笙姐……”安馨儿走到廊下,声音怯怯地开口,带着哭腔,“我终于见到你了。”
虞笙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写满陌生和探究的眸子看着她,疑惑地问:“这位……阿姨?你认识我?可是我不记得你了呀。”
她称呼得极其自然,仿佛对方真是个不相干的长辈。
一句阿姨,让安馨儿脸上的柔弱表情瞬间僵住,差点破功。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往前走了几步,试图拉近关系:“笙笙姐,你别开玩笑了,我是馨儿啊!我们以前……关系很好的。你出事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你……”
“哦。”虞笙反应平淡,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纯真而好奇,“阿姨,你肚子里是有小宝宝了吗?它看起来好大哦,平时会不会很辛苦?要多注意休息呀。”
她语气关切,眼神干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孕妇充满好奇的失忆患者。
安馨儿被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准备好的叙旧和暗示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脸上换上更加哀戚的表情:“笙笙姐,我知道你忘了以前的事……但是,有些事,我不能不告诉你。”
她往前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语气却带着挑拨,“是关于明轩哥哥的……他,他其实……”
“顾明轩?”虞笙打断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是那个……很凶的骗子吗?”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排斥,“他怎么了?不会你也被他骗了吧?”
安馨儿被她接二连三的失忆反应弄得心浮气躁,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急切和尖锐:“他不是骗子,他就是你丈夫,你们结婚了五年!笙笙姐,你醒醒吧!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爱你的顾明轩了!他爱的人是我!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刺激虞笙,打破她那层失忆的伪装。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虞笙脸上的茫然和好奇,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她没有立刻爆发,也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安馨儿,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锐利,仿佛蒙尘的利剑被骤然拭去灰尘,散发出冰冷的寒光。
安馨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变化看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哦?”虞笙缓缓站起身,她比安馨儿略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天真懵懂,“他爱的人是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安馨儿强自镇定,挺了挺肚子,试图用孕肚作为武器:“当然!不然我怎么会怀上他的孩子!笙笙姐,你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何必再自欺欺人?只要你愿意放手,条件随你开!”
虞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却让安馨儿脊背发凉。
“条件随我开?”虞笙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地从家居服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安馨儿,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清晰的录音立刻在静谧的庭院里回荡起来。
正是安馨儿刚才那番“他爱的人是我!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的激情宣言。
安馨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睛惊恐地瞪大:“你……你居然录音?”
虞笙收起手机,姿态优雅地放回口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看着安馨儿,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安小姐,”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首先,孕期情绪不稳可以理解,但随便认领别人当爹这种习惯,可不太好。
我好心建议你……还是先搞清楚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比如,那位叫赵骏的先生?”
赵骏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安馨儿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你……你怎么会知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虞笙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她隆起的腹部,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其次,作为前辈,给你个忠告。孕期要注意补充营养,但别补得太过度,容易引发妊娠期高血压和糖尿病。还有,保持心情愉快很重要,毕竟,”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安馨儿惨白的脸,“靠着谎言和算计得来的东西,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大浪打来,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安馨儿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
安馨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猛地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冷汗,看向虞笙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怨毒。
她原本是想来刺激虞笙,趁机坐实自己和顾明轩的关系,却没想到,自己最大的秘密和不堪,早已被对方洞悉,还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揭露出来!
“你……你根本没失忆!你是装的!”安馨儿尖声叫道,情绪彻底失控。
虞笙却不再看她,转身对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李管家淡淡吩咐:“李管家,送客。以后无关人等,不必通报,直接请走。”
“是,虞小姐。”李管家躬身应道,看向安馨儿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虞笙不再理会身后安馨儿那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和呜咽,径直转身,走回了别墅室内。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哪里还有半分脆弱和依赖?
阳光透过玻璃门,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轮廓。
安馨儿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惊又怒又怕,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竟直接晕倒在了庭院里,引发一阵小小的骚乱。
而别墅门外,客厅虚掩的门后,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那里。
陆淮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将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虞笙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惊讶,有了然,有欣赏,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她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无害。
而今天,这只收起利爪、伪装良久的猫咪,终于对着挑衅者,亮出了她锋锐的爪牙。
但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