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魂崖顶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莲寂血色僧袍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幽冥使者的招魂幡。
他站在崖边,脚下是翻涌着灰黑色雾气的无尽深渊,那吞噬了他光明的黑暗巨口。
搜魂带来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虞笙染血的身影,绝望的眼神,护住小腹的手,以及那不断下坠,最终被黑暗吞没的瞬间……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灼烧。
丹霞谷的业火焚尽了仇敌,却焚不尽他心头的悔恨与绝望。
他来得太晚了,晚了一百年。百年业火焚身的痛苦,不及此刻知晓真相后的万分之一。
“笙笙……”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风里,带着血泪干涸后的沙哑,“没有你的世界,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业火海。”
他缓缓闭上眼,血金双眸被遮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死寂。
佛国、大道、恩怨、仇恨……
一切的一切,在确认失去她的那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向前踏出一步,半个脚掌悬空,碎石簌簌落下,瞬间被深渊的雾气吞噬,听不到半点回响。
“若这深渊之下,真有黄泉冥府,我便去闯一闯,将你寻回。”
“若下面只是虚无……能与你湮灭在同一处,也好。”
“等我,笙笙。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最后一丝留恋化作决绝,莲寂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虚无中的爱人,身体向前一倾,任由地心引力将他拽向那未知的黑暗。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凌厉的罡风撕扯着他的僧袍,刮过他的脸颊,阴煞魔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来,试图侵蚀他的肉身与神魂。
但他周身自动流转的红莲业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将那些污秽之气灼烧殆尽,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收敛了护体业火,只留下最基本维持生机的能量。
他只想更快地坠落,更快地……去到她最后停留的地方。
意识在急速下坠和阴气侵蚀中开始模糊,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闪现。
初遇时她狼狈却灵动的模样,秘境中她狡黠的撩拨与试探,迷情花海下的意乱情迷,灵玉床上的抵死缠绵,离别时她含泪点头答应等他……
最后,定格在搜魂时看到的,她坠崖前那双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眼。
“对不起……笙笙……对不起……”他在心中无声地忏悔,任由黑暗将意识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莲寂感到自己似乎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带着轻微阻力的结界。
他身体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紧接着,一股精纯而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力量托住了他,将他下坠的冲击力化解于无形。
他轻轻地摔落在一片相对柔软的苔藓地上。
虽然浑身被煞气啃的剧痛,骨头像是散了架。
但显然……他还活着。
怎么回事?这崖底……
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血金双眸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
入目并非想象中的阴森死寂,魔气滔天。
而是一片被淡淡荧光植物照亮的奇异而静谧的空间。
空气虽然算不上清新,却也没有那么浓烈的死气,甚至隐约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气流动。
他正疑惑间,一个软糯糯,带着十足好奇的童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谁呀?为什么从上面掉下来?你是来找我娘亲的吗?”
莲寂猛地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小男童,正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肉嘟嘟的腮帮子,眨巴着一双纯净剔透如同琉璃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男童穿着一身略显粗糙但干净整洁的兽皮小袄,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得如同年画上的仙童。
尤其是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莲花法印,刺得莲寂眼睛生疼。
这法印……
这眉眼……
莲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但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无法言喻的悸动与亲近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维。
太像了……
这孩子,和他小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甚至比起当年的他,更多了几分灵秀与……一种难以捉摸的天生近佛的圣洁气息。
“你……”莲寂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更清楚地看看这个孩子。
莲瑾见他动作,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伸出小手,试图扶他。
那小手触碰到莲寂手臂的瞬间,一股温和而磅礴的佛门力量自然而然地渡了过来。
虽然微弱,却精纯至极,瞬间抚平了他体内因坠落和收敛业火而翻腾的气血。
“你受伤了吗?”小男孩歪着头,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纯真的关切。
“娘亲说,受伤了要乖乖的,不能乱动。瑾儿去叫娘亲来帮你看看好不好?娘亲可厉害了!”
瑾儿……
原来他叫瑾儿啊……
莲寂死死地盯着小男孩,血金色的眼眸中,疯狂、死寂、绝望如同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慌。
或许还有一种初为人父,笨拙而汹涌的情感。
业火在他眼底明灭,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孩子柔嫩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泡沫。
“你……你的娘亲……”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她是不是叫……虞笙?”
小莲瑾眼睛顿时一亮,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回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是呀!你也认识我娘亲吗?我娘亲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娘亲!”
轰——!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天劫般狠狠劈中了莲寂,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笙笙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不是梦!
她不仅活着,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一个如此灵秀,如此不凡的孩子!
想起在搜洛姚魂看到她护住小腹的动作……
原来那时,笙笙就已经知道他们的骨肉已然在她腹中孕育!
是这孩子,在绝境中给了笙笙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吗?
劫后余生的狂喜,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混合着百年相思,百年煎熬的苦涩。
还有身为父亲却缺席百年的无尽愧疚,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心中疯狂翻搅。
血金色的眼眸中,不受控制地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酷似却凝聚了他与笙笙所有优点的小脸。
看着那纯净无邪,充满依赖与好奇的眼神,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用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轻柔的力道,将小莲瑾那软乎乎,暖融融的小身子,小心翼翼地拥入了怀中。
“认识……”他将脸埋在孩子带着奶香和淡淡莲香的颈窝,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音,“我认识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小莲瑾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巨大波动。
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巧地没有挣扎,伸出小手,学着娘亲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莲寂的后背,软软地说:“不哭不哭,瑾儿和娘亲在这里。”
这一下轻轻的拍抚,如同最后的催化剂,彻底击溃了莲寂所有的防线。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业火与百年孤寂的封锁,从那双血金色的眸中滑落,滴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他还活着,笙笙还活着,他们还有了一个如此珍贵的儿子。
这绝魂崖底,不再是他的葬身之所,而是他们一家三口新生与团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