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瑾被莲寂紧紧抱在怀里,起初还有些懵懂,但孩子纯净的心灵能最直接地感受到情绪的底色。
他没有从这个突然出现,长得和自己很像的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
反而是一种汹涌的他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的情绪,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包裹着他。
莲瑾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莲寂带着些许尘土和苍白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未干的泪痕。
“你哭了吗?”小莲瑾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纯粹的关心,“娘亲说,男子汉不能随便哭鼻子的。
不过……如果你很疼的话,哭一下下也没关系,瑾儿有时候摔疼了,也会偷偷哭一下的。”
孩子天真无邪的安慰,像是一道暖流,注入莲寂冰封百年的心湖。
他抬起头,看着怀中这张精致的小脸。
那双酷似自己却又比曾经的自己更加纯净剔透的琉璃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满是纯然的善意。
血脉的共鸣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莲寂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松开一些怀抱,但依旧将儿子圈在臂弯里,仿佛生怕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消失。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莲瑾眉心的那点朱红莲花法印。
“这里……还疼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与温柔。
这法印,是他天生佛骨的象征,他剥离佛骨时承受了何等痛苦,他不敢想象这印记出现在孩子身上,是否也曾带来过痛苦。
小莲瑾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不疼呀,生来就有的。娘亲说,这是爹爹留给瑾儿的记号,有了这个,爹爹就能找到我们啦!”
他说得理所当然,琉璃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对娘亲话语的全然信任。
“爹爹……”莲寂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酸涩与甜蜜交织。
原来笙笙一直是这么告诉孩子的……
她从未在孩子面前诋毁过他,反而为他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让孩子心怀期待的念想。
巨大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缺席了百年,错过了孩子孕育、出生、成长的所有时光。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莲寂看着儿子的眼睛,血金色的眸中充满了紧张与期盼。
小莲瑾歪着小脑袋,仔细地看着莲寂的脸,又伸出小手摸了摸他高挺的鼻梁。
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小嘴张成了圆形:“啊!你……你长得和瑾儿好像呀!比水洼里照出来的还要像!”
他兴奋地抓住莲寂的衣袖,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你是不是……是不是爹爹?娘亲说的那个,会抱着莲花来找我们的爹爹呀?”
最后的确认如同天籁,击碎了莲寂心中最后的不安与彷徨。
他再也抑制不住,用力点头,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却不再是绝望,而是喜悦与感激的泪水。
“是……我是……”他将儿子重新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是爹爹……瑾儿,我是你的爹爹……对不起,爹爹来晚了……让你和娘亲,等了这么久……”
小莲瑾呆住了,他愣愣地被莲寂抱着,消化着这个巨大的信息。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他用力回抱住莲寂的脖子,兴奋得小身子都在发抖,声音又尖又亮,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爹爹!真的是爹爹呀!爹爹找到我们了!娘亲没有骗瑾儿!爹爹真的来了!”
他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在莲寂怀里又蹦又跳。
若非莲寂抱得紧,只怕要摔下去。他捧着莲寂的脸,左看右看,咯咯笑个不停:“爹爹,你长得真好看!娘亲说,爹爹是世上最好看的爹爹,和瑾儿一样好看!就是爹爹的衣服脏脏的……”
孩子的快乐是如此纯粹而富有感染力,驱散了莲寂周身最后一丝阴霾与戾气。
他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听着他奶声奶气却充满活力的声音。
只觉得百年业火焚身的痛苦,百年寻而不得的绝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补偿。
“嗯,爹爹不好,爹爹这就把衣服弄干净。”莲寂哑声失笑,心念微动,周身业火之力流转,却不带丝毫毁灭气息。
只是如同温暖的流水般拂过自身,刹那间僧袍与面容上的尘土血迹也尽数消散。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恢复了往昔七八分的清俊轮廓,只是那血金双眸和眉宇间沉淀的沧桑,再也回不到从前。
小莲瑾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小手欢呼:“爹爹好厉害!比娘亲用的清洁符还厉害!”
莲寂爱怜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柔声问:“瑾儿,带爹爹去找娘亲,好不好?”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想要确认她的安好,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诉说这百年的思念与煎熬。
“好呀好呀!”小莲瑾用力点头,挣扎着从莲寂怀里滑下来,小手紧紧拉住莲寂的一根手指,兴奋地往前拽。
“爹爹快跟我来!娘亲就在前面!瑾儿带你去找娘亲!娘亲看到爹爹,一定会超级开心的!”
小家伙力气极大,拉着莲寂走得飞快。
莲寂任由儿子牵着,目光贪婪地扫过这片困住了他挚爱和骨肉百年的崖底。
他看到被精心打理过的药圃,里面种着一些罕见的喜阴灵草。
看到了角落里那个手工粗糙却透着生活气息的黑曜石炼丹炉。
还有晾晒在石壁上的兽皮和灵植纤维编织的衣物……
点点滴滴,都透露出笙笙带着孩子在此生活的艰辛与不易,也展现出她惊人的韧性和生命力。
他的心,因为心疼而揪紧,又因为骄傲而柔软。
越往前走,光线越发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安神宁心的气息。
莲寂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个不算强大,却十分精巧的复合防御阵法在运转。
“娘亲!娘亲!”还没到地方,小莲瑾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献宝般的急切,“你快出来看呀!你看瑾儿把谁带回来啦!?”
防御阵的光膜泛起涟漪,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闻声从阵心那散发着莹莹灵光的玉床边站了起来。
虞笙手中还拿着一株正在处理的灵草,脸上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无奈和纵容的笑意。
她抬起头,目光循着儿子的声音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中的灵草无声滑落。
她看到了那个被儿子紧紧牵着手,站在防御阵外,正深深凝望着她的男人。
男人面容清俊依旧,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与风霜。
那双曾经蕴着星辰与戏谑的琉璃眼眸,此刻竟变成了深邃的血金色,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如同血海滔天却又在看到她时瞬间归于无尽温柔与痛楚的复杂情绪。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猩红色僧袍,周身气息晦涩难明,强大而诡异,与她记忆中那个光风霁月,纯净无瑕的佛国圣子判若两人。
可是,那张脸,那眉心的莲花法印,那凝望她时,仿佛穿越了亘古洪荒的专注与深情……
是他!是她的莲寂!
虞笙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跳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旁边的灵玉床,才勉强站稳。
百年思念,百年孤寂,百年独自抚养孩子的辛酸,百年间无数次在绝望中燃起又熄灭的希望……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红,氤氲起一片模糊的水汽。
莲寂隔着那层薄薄的光膜,看着朝思暮想的人。
她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坚毅与成熟,但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此刻,她那双向来灵动狡黠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与他同源的思念与无尽委屈。
“笙笙……”
他松开儿子的手,向前一步,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百年的沧桑与刻入骨髓的思念,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唤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虞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