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的小剧场有些年头了,红漆木椅,暗红色的丝绒幕布微微褪色,空气里浮动着木质和尘埃混合的气息。
今晚没有对外演出,观众席只零星开了几盏灯,光影昏黄,拢住前排一小片区域。
虞笙站在侧幕条边,身上是那套粉色的杜丽娘戏服,已仔细妆扮过。
眉黛青颦,唇点朱丹,贴片勾勒出完美的脸型,点翠头面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深华彩。
她微微阖眼,调整着呼吸。
梅团长坐在观众席第二排,身边是沈听澜。
他依旧穿着白日的衬衫开衫,坐姿放松却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笙笙准备好了,就打算彩排游园一折。”梅团长低声对沈听澜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沈听澜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锣鼓点儿没响,只有负责笛子的老陈师傅坐在乐池阴影里,将笛子凑到唇边。
一个悠长、清越的笛音率先划破了剧场的寂静。
随即,虞笙动了。
她踩着笛音的节奏,迈着细碎的云步,袅袅娜娜地上了场。
水袖轻垂,目含春色,未开言,那份闺中少女的娴静与对未知春光的向往,已透过身姿眼神,传递开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她开口唱了。
没有麦克风,没有混响,只有最本真的嗓音,在静谧的小剧场里涤荡开来。
那声音仿佛被江南的烟雨浸润过,清、甜、润、糯。
每一个字都带着昆腔特有的迂回曲折,像一根柔软的丝线,缠绕上听众的心尖。
她启用了‘天籁之音’。
那歌声仿佛拥有了实质的生命力,不再是单纯的听觉享受。
听众仿佛能看见那姹紫嫣红的园子,能感受到那熏人欲醉的暖风,能体味到杜丽娘那“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却被禁锢在深闺的无奈与哀愁。
沈听澜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倩影。
看她模拟掀帘、看她虚拟攀折垂柳、看她因那“朝飞暮卷,云霞翠轩”而心生摇曳。
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转身,每一声叹息,都精准地敲打在戏文的情感节点上。
当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
那声音里蕴含的感慨与伤感,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不只是杜丽娘的,仿佛也糅合了虞笙自身的一些经历,带着一种破碎又坚韧的美感。
台下几个跟着来看彩排的年轻学员,早已忘了呼吸,眼圈微微发红。
老陈师傅的笛声愈发缠绵,紧紧跟随着虞笙的唱腔,如泣如诉。
一段皂罗袍唱罢,虞笙在一个完美的亮相中定格。
眼神空茫,望着那虚无的断井颓垣,唇角带着一丝似悲似喜的弧度。
剧场内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
落针可闻。
然后,掌声从观众席角落里响起。不疾不徐,清晰而有力。
是沈听澜。
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目光沉静地落在台上,一下一下地鼓着掌。
那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梅团长也跟着站起来,激动地用力鼓掌,眼眶湿润。
其他工作人员和学员们仿佛这才被惊醒,热烈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小剧场。
虞笙缓缓收了势,气息微喘。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她望向台下,目光越过激动的梅团长和众人,直接迎上了沈听澜的视线。
他还在鼓掌,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度或平静的欣赏,而是带着一种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认可。
那目光像实质的光柱,穿透昏暗的空间,牢牢锁住她。
虞笙微微颔首,算是谢幕。
她没有立刻退场,就那样站在台上,承受着他的注视,唇边带着妆后略显清冷的笑意,眼神却明亮如星。
掌声渐渐停歇。
沈听澜绕过座椅,步伐沉稳地走向舞台。
他在台前站定,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台上的虞笙。
“虞小姐。”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曾以为,我母亲走后,再无人能将杜丽娘的情与怨,诠释得如此动人心魄。”
他的评价极高,带着一种追忆过往的郑重。
虞笙走到台边,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头上的点翠流苏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先生过誉了。是沈墨兰先生的艺术境界高,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拾人牙慧。”
她语气谦逊,眼神却不卑不亢。
沈听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妆容浓丽,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与灵气。
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你有自己的东西。比如‘雨丝风片’那个‘片’字的处理,轻而飘,像真的能被风吹走,比我母亲当年的唱法,更多了几分灵动和愁绪。”
他竟然注意到了如此细微的差别。
虞笙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她那个处理,确实是自己琢磨的,融入了对现代人听觉审美的一点理解,没想到被他精准地捕捉并解读出来。
“沈先生听得很仔细。”她唇角弯起的弧度真实了些许。
“美好的东西,值得仔细聆听。”沈听澜看着她,目光深邃,“虞小姐,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正式邀请你担任非遗焕新计划昆曲部分的艺术总监,并作为首演的主演?”
他没有通过梅团长,而是直接向她发出了邀请。
这是一种对她个人能力的极大肯定。
【宿主,目标人物认可度显着提升。艺术总监职位有利于长期接触。】小八冷静分析。
虞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听澜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商业合作的考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个人情愫的东西在悄然滋长。
“我需要看看具体的计划书。”虞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以及,我的薪酬待遇。”
沈听澜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浅浅的笑意。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容,而是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当然。”他也站直身体,恢复了商人的从容,“计划书和合同,我会让助理尽快准备好,送到虞小姐手上。待遇方面,一定会匹配虞小姐的艺术价值。”
“期待您的合作方案,沈先生。”虞笙礼貌地点点头,转身,水袖轻拂,翩然走向后台。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粉色身影消失在幕布之后。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和那绕梁不绝的水磨腔。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
梅团长走到他身边,看着虞笙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沈听澜,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听澜,我没推荐错人吧?”
沈听澜收回目光,看向梅团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梅老师,您给我推荐了一块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