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沈听澜的助理亲自送来的,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条款清晰,待遇优渥得超出了市场标准。
充分体现了甲方的诚意与对艺术家价值的尊重。
艺术总监的职权范围划定得很大,涵盖了从剧目选择,演员调配到最终舞台呈现的各个环节。
虞笙仔细翻阅后,在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预示着一段新合作的开始。
“合作愉快,虞总监。”年轻的助理收起文件,恭敬地说道。
送走助理,虞笙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站在房间的窗边。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素白的掌心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她轻轻握了握拳,光点碎裂又重组。
【宿主,合同条款对本方极为有利。
沈听澜在商业合作上展现了相当大的诚意。】小八例行公事地分析。
“他不是在展示诚意,”虞笙看着窗外庭院里正在练早功的学员们,语气平淡,“他是在投资他认可的艺术价值。”
下午,虞笙按照约定,前往剧团用来做临时项目办公室的偏院。
沈听澜已经到了,正站在一张铺开的设计图前,和梅团长以及项目组的宣传负责人低声讨论着。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见到虞笙进来,他停下交谈,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虞小姐。”他微微颔首。
“沈先生,梅老师。”虞笙走过去,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是舞台设计的初稿,风格偏向极简现代,试图与传统昆曲美学找到结合点。
“笙笙来了,正好。”梅团长招呼她,“我们在讨论首演的宣传基调和新舞台的设计,听澜有些想法,我觉得很大胆,但也担心会不会太过……新颖?”
沈听澜将图纸往虞笙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设计图中央一个抽象的,如水波流转的背景结构上。
“传统的一桌二椅写意美学是昆曲的根,不能丢。
但我想尝试在视觉上做一些减法,用光影和极简的线条结构,来突出演员本身的表演和服饰细节,让观众的注意力更集中在人和曲上。”
他看向虞笙,眼神是征询意见的专注:“虞小姐是行家,也是未来的主演,你的感觉最重要。
这样的设计,是否会喧宾夺主,或者破坏了昆曲的韵味?”
虞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近几步,微微俯身,仔细看着那设计图。
她的目光专注,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沈听澜能闻到她发间清雅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更像是某种草木的味道。
片刻,她直起身,看向沈听澜,眼神清亮:“想法很好。昆曲需要传承,也需要在当下找到新的视觉语言。
这个设计的关键在于度,光影的强弱,结构的虚实,必须严格服务于剧情和人物情绪。比如,”
她的指尖虚点在图纸上杜丽娘站立的区域,“《惊梦》这里,光影需朦胧柔和,衬托杜丽娘的春情萌动。
而《寻梦》时,光影可变得支离破碎,暗示她现实的失落与梦境的追寻。”
她语速平稳,观点明确,直指核心。
沈听澜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他提出的只是一个概念方向,而虞笙已经在思考如何将这个概念落地,与具体的戏文、人物情感无缝对接。
这种超越表象,直抵内核的专业能力,让他再次确认,她绝不仅仅是空有皮囊或技巧的演员。
“完全同意。”沈听澜颔首,语气里带着遇到知音的顺畅,“细节的把控,需要虞总监和舞美设计团队深入沟通。
我的要求只有一点,最终效果,必须能配得上你的表演。”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梅团长和宣传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带着笑意。
显然,这两位核心人物的思路在同一频道上,项目的推进会顺利很多。
“还有宣传方面,”宣传负责人接过话头,“我们初步设想是走高端、精品路线,强调昆曲的艺术性和虞总监您的艺术家身份……”
“可以,但不够。”虞笙再次开口,她看向负责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昆曲不能只停留在阳春白雪。
宣传需要破圈。
除了传统媒体,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必须同步跟进。
内容不能只是演出片段,还可以是幕后花絮、昆曲知识科普、妆造过程。
甚至是我和学员们的日常互动。
要让年轻人觉得,昆曲不古老,不遥远,它很美,也可以很有趣。”
她侃侃而谈,思路清晰,对现代传播规律的熟悉程度,让在场几人都有些意外。
这完全不像一个常年浸淫在传统戏曲中的艺术家。
沈听澜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模样,眼底的光芒更深。
他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在低估她。
她像一座宝藏,每多接触一次,就能挖掘出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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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人物专注度持续提升,对宿主综合能力评估呈指数级上升趋势。】小八的声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调调。
“虞总监的想法很有操作性。”沈听澜表示支持。
“资金和渠道不是问题,我会协调集团旗下的传媒公司配合。具体方案,就按虞总监的思路来细化。”
他再次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授权。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虞笙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沈听澜却并未立刻就走。
“虞小姐。”他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笙回头。
沈听澜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布面硬壳文件夹,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这是我母亲早年整理的一些笔记和心得,主要是关于《玉簪记》里陈妙常这个人物的理解,还有一些唱腔上的标注。”
他将文件夹递过来,动作郑重,“我想,它们在你手里,会比放在我那里,更能发挥作用。”
虞笙微微一怔,看着那本显然被精心保存的笔记,没有立刻去接,“这太珍贵了。”
“知识需要传承,艺术需要知音。”沈听澜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
“我相信,你会是它们最好的读者。”
他的眼神太过坦诚,那份基于对母亲艺术生命延续的期望。
让这份礼物超越了普通的人际往来,变得沉重而真诚。
虞笙沉默片刻,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文件夹。
指尖触碰到略带粗糙的布面,仿佛能感受到岁月和另一位艺术家留下的温度。
“谢谢。”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认真,“我会仔细研读。”
沈听澜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淡,却真实温暖的弧度。
“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看这些老古董。”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酝酿已久:“关于首演的剧目,除了《牡丹亭》精华版,虞小姐有没有考虑过,复排全本《玉簪记》?”
虞笙抱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
《玉簪记》是沈墨兰先生的代表作,也是昆曲闺门旦的试金石之一,难度极高。
“沈先生是想……”她探寻地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沈听澜目光掠过她怀中的笔记,声音放缓,“陈妙常的空门孤寂,对潘必正的既爱且拒,最终冲破藩篱的勇气,这种复杂的情感层次,或许很适合现在的你来演绎。”
他的话没有说满,留下足够的空间和遐想。
虞笙的心轻轻一动。
他不仅在给她机会,更是在引导她挑战更高的艺术巅峰。
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我会认真考虑沈先生的建议。”虞笙最终回答道,没有承诺,却留下了无限可能。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虞笙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中那份深蓝色的笔记。
封面上,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玉簪记 妙常心得”。
落款是墨兰。
她轻轻翻开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却不显凌乱的钢笔字,间或夹杂着一些工尺谱的标注和人物情绪分析的简图。
【宿主,这份资料的艺术价值和情感价值均不可估量。沈听澜此举,意义非凡。】小八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
虞笙用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穿越时空。
看到一位同样热爱昆曲的女子,在灯下认真揣摩角色的模样。
她合上笔记,抬眼望向窗外。
沈听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院门处。
知音难觅。
她似乎,真的遇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