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张良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对着伏念和颜路,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二哥……”
“我明白了。”
伏念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声音传遍了整个小圣贤庄。
“传令!”
“小圣贤庄上下,所有弟子,随我等一同,开正门,列队恭迎!”
“恭迎龙曜君,大驾光临!”
片刻之后。
当秦渊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小圣贤庄的石阶尽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庄严古朴的正门大开。
从门口到内院,数百名身穿儒服的弟子,分列两侧,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最前方,伏念、颜路、张良,三人并肩而立,神情肃穆。
秦渊的脚步,停在了门前。
伏念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大礼。
“儒家掌门,伏念。”
他身旁的颜路和张良,也同时躬身行礼。
“颜路。”
“张良。”
紧接着,身后数百名弟子,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躬身。
“恭迎龙曜君!”
宏亮而整齐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秦渊的目光,从伏念和颜路的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脸色有些发白的张良身上,停留了片刻。
伏念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不卑不亢。
“不知龙曜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庄内已备好清茶,请!”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秦渊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走进了这座闻名天下,传承了数百年的儒家圣地。
伏念、颜路、张良三人缓缓直起身,看着秦渊那并不算高大,却仿佛能压塌天地的背影,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他们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小圣贤庄,雅室内。
秦渊安然落座,姿态随意。
伏念、颜路、张良三人正襟危坐于他对面,神情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秦渊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伏念三人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良久,秦渊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错的排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从山门到这里,我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做准备。”
一句话,让伏念三人心中猛地一跳。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刚刚那场声势浩大的恭迎仪式,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心虚的表演。
伏念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龙曜君亲临,儒家上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怠慢?”
秦渊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们儒家,怠慢我的地方,还少吗?”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桑海城最近很热闹。”
“一群不知死活的叛逆,在这里上蹿下跳。”
“真以为我大秦的天下,是他们可以随意搅弄风云的池塘?”
伏念和颜路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们能感受到秦渊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小圣贤庄,终究是躲不过这场滔天劫难。
就在伏念准备开口,试图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时,身旁的张良却突然有了动作。
“噗通!”
一声闷响。
张良离席,走到厅堂中央,双膝重重跪地。
他挺直了脊梁,对着秦渊,深深叩首。
“罪人张良,拜见龙曜君!”
伏念和颜路惊呼出声,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张良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中,带着决绝。
张良没有抬头,声音清淅地回荡在室内。
“桑海城反秦逆贼一事,皆由我一人而起。”
“与小圣贤庄无关,与我两位兄长无关,更与庄内数百无辜弟子无关!”
“所有罪责,张良愿一人承担!”
“只求龙曜君法外开恩,放过儒家上下,张良愿以戴罪之身,为龙曜君效力,将功补过!”
他将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用自己,去换取儒家的生机。
伏念和颜路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弟,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他们知道,这是张良的选择,也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秦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一分,每一秒,对伏念和颜路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许久,秦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语调。
“将功补过?”
“很好。”
“那么,张良,你告诉我,桑海城里,都藏着哪些老鼠?”
“他们,又都藏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了张排良的心脏。
供出那些人吗?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将他引为知己的盟友?
墨家的庖丁、雪女、端木蓉……
项氏一族的项羽和范增……
还有农家田氏的田俊……
那些鲜活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们信任他,敬重他,将他视为反秦大业的智囊。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将他们送上绝路。
张良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斗起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浸湿了鬓角。
一边,是数百名儒家弟子的性命,是传承数百年的儒家道统。
另一边,是昔日的盟友,是自己坚守的道义。
如何选?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两股力量疯狂撕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秦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象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终于,张良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赤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楚。
“桑海城内,反秦势力,以墨家、农家田氏、楚地项氏为主……”
“此外,还有魏、赵两国的一些馀孽……”
每说出一个名字,张良的心就绞痛一分。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人,在听到这些话时,那不敢置信的眼神。
“他们的据点,设在城中的……有间客栈。”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张良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自责。
他背叛了所有人。
背叛了自己。
伏念和颜路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呵。”
秦渊发出一声轻笑。
他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
“张良,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