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还在前行,轮子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炉火在灶中燃烧,红光映在铁皮上,晃动不定。一只名叫火花的小兽趴在灶台边沉睡,尾巴尖偶尔轻颤,仿佛梦里正咀嚼着什么美味。
冰魄伫立在冷藏区门口,周身覆着霜,冷气从门缝溢出,在地面凝成一圈圈冰花。青木的藤蔓攀在窗沿,叶片微微摆动。时晷静置在架子上,指针平稳前行。清波在水池中流淌,水面倒映着天上的云影,缓缓流动。
林珂站在灶台前擦拭锅具。他手中握着一块旧布,用力擦着那口大铁锅。锅底一圈褐色痕迹顽固不褪,他并不在意,也不打算彻底清除——那是昨夜炖灾兽肉留下的印记。他将锅举起端详片刻,阳光落在锅面,墙上便浮现出一圈明亮的光晕。随后他又放下锅,继续擦拭。
“他们总以为挂个牌子,人就得听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火花立刻睁眼,耳朵竖起,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冰魄的尾巴轻轻一扫,地面结出一朵细小的冰花。青木的藤蔓微缩,叶片悄然合拢。时晷的指针顿了一瞬。清波的水流也缓了半拍。
林珂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个锅继续擦。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些许灰黑——是昨日剁骨时沾上的炭灰。他瞥了一眼,没去清理。
他知道有人在注视着他。
不是亲眼所见,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感知。像一根无形的线,远远牵扯着他的后颈。使者虽已离去,但那种压迫感仍在。空气沉重,连风都带着试探的意味。他清楚,帝国的人并未真正撤走。驿站中有暗探,食客里有耳目,远处山巅闪过的银甲反光……都不是偶然。
他走到门边,拉开车门。风吹进来,掀动衣角与发丝。外面的道路空荡,马车早已远去,只留下两道浅浅车辙,正被风一点点抹平。他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并非恐惧,也非愤怒,只是厌倦——怎么又来了?同样的套路,同样的说辞,表面关怀备至,实则步步威胁。
他转身回来,顺手揉了揉火花的脑袋。小家伙蹭着他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安慰。林珂弯下腰,指尖顺着它背上火焰般的纹路滑过,暖意传来。他想起初遇它时,是在冻原深处,瘦得只剩骨架,可眼里还燃着火。
“路还长,不能停。”他低声说道,仿佛对自己说。这句话他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每次停下,都有人劝他留下;每次生火,都有人问他为何不肯归附。但他明白,一旦停下,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话音刚落,冰魄走近,用尾巴轻触他的手腕,凉意沁人,似在回应。青木的藤蔓缠上他的手臂,不紧不松,叶脉微微震颤,如同老友拍肩。时晷飞起,绕着他肩膀转了一圈,稳稳落在肩头,指针指向正北——那正是他们始终前行的方向。清波升起一股水柱,在空中画了个圆,落回池中,“叮”的一声轻响,宛如应和。
林珂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容。眼角泛起细纹,嘴角扬起的模样却像个少年。他将锅挂回原处,拍了拍手,走向驾驶座。引擎仍在运转,仪表盘灯光闪烁,油量充足,温度正常。他坐定,手指轻敲两下方向盘,又停下。金属的凉意传至指尖,让他头脑清醒。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辆,而是一队。
节奏整齐有力,分明是骑兵逼近。林珂未动,也未回头。火花竖起耳朵,嗅了嗅空气,哼了一声,随即趴下——它记得这气味,上次那些人带来的马,饲料掺了香料,盖不住那股刻意营造的贵气。冰魄望向窗外,眼神转冷,尾尖凝出一层薄霜。青木的叶子低垂,似在收敛气息。时晷指针加快转动,仿佛在推算来者意图。清波水面泛起涟漪,倒影扭曲,不再映出天光。
马蹄声渐近,最终停在餐车外十步之遥。
车门开启,脚步落地,轻巧却每一步都透着分量。靴底沾着鎏金王朝特有的赤砂土,踏一步,留下一个印记,如同划界明权。
林珂仍坐在驾驶座上,未下车,也未开门。他将围裙系紧了些,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两下,像是数着节拍。他知道是谁来了。
那人走近了。
依旧是金线长袍,依旧是温和笑容,看似春风拂面。可这次笑意略显僵硬,像是画上去的。他步伐稳健,袖口却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林先生。”他站在门外,语气平静,“方才走得急,有些话尚未说完。”
林珂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哦?还有什么要说的?”
“帝国的意思,你应当明白。”男人未进车内,也不靠近,如同钉子般立于原地。
“明白。”林珂点头,“让我去鎏金王朝,当御厨,交出技术,停掉餐车,不再四处游走。”
“这是荣耀。”男人语调抬高,似在强调其重要。
“我这锅铲用了快一年,烧过灾兽肉,煮过雪水,喂过流浪汉,也救过中毒的人。”林珂挠了挠头,额角蹭着一点灰也未理会,“你说的荣耀,就是以后只能给小皇子炒蛋?”
男人面色不变,眼角却微微一抽。他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继续研究净化术。资源、助手、实验室,全都会提供。你不必再亲自切菜、生火、洗锅。你值得更好的条件。”
“我挺喜欢自己洗锅。”林珂淡淡道,“洗着洗着,就想到新菜式。昨天那碗‘霜烬面’,就是刷锅时看着泡沫想出来的——差一点火候,味道就不对。”
“你一个人走不远。”男人语气沉了下来,“大陆辽阔,灾兽横行,你靠一辆餐 车,能救几个?”
“我没想救所有人。”林珂望着前方,声音轻了些,“我就想做顿饭,让人吃完能想起点什么。比如家,比如小时候那碗面,比如饿极了啃的第一口饼。这些事,高楼里做不了。”
“可你的技术,本该属于更高之处。”男人盯着他,“不该留在路边,不该属于流浪。”
“那你觉得它该属于谁?”林珂看他。
“帝国。”
“可我觉得。”林珂笑了笑,“它该属于旅途,属于蹲在路边捧着碗的人,属于闻到香味就跑过来的孩子,属于吃了会笑、会哭、会说‘再来一碗’的普通人。”
男人沉默了。
风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下。远处一只乌鸦掠过树梢,啼叫一声。
“你这样的厨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不该被困在一辆车上。”
“我不觉得是困。”林珂摇头,“我觉得是自由。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给谁做饭就给谁做。我不想看人脸色,也不想被人管几点开火、几点收摊。你们的厨房太干净,干净得闻不到人间烟火。”
“你不怕得罪帝国?”
“我怕啊。”林珂咧嘴一笑,“怕得睡不着觉,怕得梦见被关进厨房,门口站俩侍卫,说我偷拿了一根葱。可更怕的是,有一天我端出的饭,没人敢说难吃,也没人敢说好吃——因为他们不敢说真话。”
男人没有笑。
“希望你不要后悔。”他说,“大陆虽大,但帝国的意志,无处不在。”
林珂点头:“我知道。你们能派人盯着我,能改规则,能让一堆人吃假果冻上瘾。可你们没法让我觉得,一碗素面不该有温度。你们可以封锁消息,可以抹名字,可以让别人闭嘴——但只要还有人饿,还会哭,还会笑,我的锅就会一直烧下去。”
“你这是在对抗整个体系。”
“我没对抗谁。”林珂说,“我就在做我的事。你们要建高楼,建吧。我要走小路,走呗。两条路不一定非得撞一起。你们管天下,我管人心——就这么简单。”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花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冰魄闭了下眼,寒气稍退;青木的藤蔓松开,叶片重新舒展;时晷的指针恢复匀速,清波的水面再度映出天空。
然后他转身,回到马车。
车门关上,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逝在道路尽头。
林珂依旧未动。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甲缝里的灰。是昨日炖汤时沾上的,一直没洗。他抠了抠,没抠干净,也就作罢。有些脏,不必洗净;有些坚持,也不必解释。
他站起身,走向灶台,拿起锅铲,轻敲两下铁锅。
铛、铛。
声音不高,却在林间传得很远,像是回应,又像是一种宣告。
他没有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也没有说出任何狠话。只是重新系好围裙,走回驾驶座,启动引擎。
车轮缓缓转动。
火花跳上灶台,尾巴一摇,灶火重新燃起。冰魄回到冷藏区,冷气弥漫,门框上绽出新的霜花。青木的藤蔓收回,叶片朝向前方。时晷归位,指针匀速前行。清波静静流淌,水面映着云影,天空依旧辽阔。
餐车继续前行。
远处山影隐约浮现,空气渐冷,风中飘来一丝甜香,仿佛野果即将成熟。
林珂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
风吹进车窗,吹得围裙啪啪作响,像是鼓掌,又像是告别。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变短,也不会变容易。但他也知道,只要锅还热,火不灭,就总有人会在某个路口,等一碗能记住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