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还在向前行驶,轮子碾过小石子和露水。林珂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风把围裙吹得啪啪作响。他刚钉好那块“旅行餐馆,继续前行”的木牌,钉子有点歪,但他并不在意——反正风吹一会儿,字迹就模糊了。
火花趴在灶台边睡觉,尾巴尖偶尔冒出一星火星,差点烧到旁边的一张菜单。冰魄立在冷藏区门口,身上覆着一层薄霜。青木的藤蔓搭在窗沿,叶片正缓缓舒展。时晷停在架子上,指针悄然转动。清波在净水池中流淌,水面平静如镜,能清晰映出人的面容。
一切如常。
这时,一辆黑色马车停在五十步外。
没有声响,也没有人呼喊。四匹黑马静立不动,连眼睛都泛着暗色。车门缓缓开启,一个身披金线长袍的男人走了下来。他脚步轻盈,可每一步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草叶上的露珠也悬停半空。
林珂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而是感知到的——清波池中的水忽然泛起细微涟漪。时晷的指针轻轻一卡,随后走得慢了几分。清波沉入池底,水面骤然死寂。
那人走近了。
他拱手微笑:“恭喜你拿了冠军。”
声音温和,如同寻常问候。可话音刚落,火花猛然睁眼,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冰魄周身寒气暴涨,地面结出一圈冰环;青木收拢花朵,边缘泛起微弱紫光;时晷重新走动,却节奏紊乱;清波停止流动,水面如镜,再照不出任何影像。
林珂未动,也未开口。
“小皇子观看了比赛。”男人依旧笑着,“帝国很欣赏你的才能。”
他顿了顿,像是等待林珂道谢。
林珂依然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袖口——那里绣着一只闭目的鹰,带着压迫性的威严。他认得这个标志,是皇室专司招揽人才的机构,向来只讲结果,不问意愿。
“我们想请你去鎏金王朝。”男人背着手,打量着餐车,“做御厨,为皇室掌勺。”
他说“请”字时嘴角微扬,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待遇优厚。”他补充道,“你要什么食材都有——龙髓、凤脂、星砂蜜、月华菇……全都可以提供。”
林珂眉梢微微一动。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北方冻原尝试熬制一道“雪夜归人汤”,唯独缺了星砂蜜,最后只能用替代品勉强完成。那一锅汤熬了七个小时,滋味终究少了三分魂。那种遗憾,至今仍萦绕心头。
“当然。”男人语气低了几分,“条件是,交出净化技术的核心。”
风忽然弱了。
鸟鸣消失了。
林间的声响全都沉寂下来。
“不能再旅行了。”男人直视着他,“这辆餐车,必须停下。”
林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煮汤留下的褐色痕迹。他想起昨晚火花说“我们的锅就是王国”,想起冰魄偷偷帮他擦汗被发现后假装望天,想起清波默默滤净水源,还顺手替他关紧水龙头。
他想起三天前,一位流浪的老厨师吃下一碗素面,吃完竟落泪,说这是三十年来第一顿“有家味”的饭。
他抬起头,问道:“你们小皇子爱吃辣吗?”
男人一怔。
“我做的菜,有人嫌咸,有人嫌淡,还有人吃一口就哭了。”林珂挠了挠头,“上次有个孩子吃完面说我汤比他妈做的难喝。可我妈早没了,我也不能去找她评理。”
男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所以啊。”林珂笑了笑,“你们那位小皇子要是不喜欢呢?我去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男人盯着他,眼神变了,像在看一只不肯驯服的鸟。
“你这样的天才。”他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不该四处漂泊。”
“我不觉得是漂泊。”林珂摇头,“我在走自己的路。”
“美食。”男人说,“应当登上最高殿堂。”
“那殿堂管饱吗?”林珂反问。
男人沉默。
“我见过饿得啃树皮的人。”林珂说,“也见过吃撑了呕吐的贵族。你说的殿堂,是为谁而设?是为那些不会拿筷子的人,还是为一辈子没喝过热汤的人?”
男人无言以对。
“你可以给我所有资源。”他又说,“场地、助手、荣誉,甚至让我名垂史册。”
“那火花呢?”林珂指向身后,“它想烤肉干能不能自己点火?半夜饿了舔锅底,会不会被抓?”
“契约兽也会得到最好的照料。”男人微笑,“我们会为它们配备专属生长舱,精准调控温湿度,还能激发潜能。”
林珂笑了:“那它还能炸毛吗?生气时尾巴竖起来,算不算情绪失控?要不要接受心理疏导?”
男人听不懂。
“冰魄制冷太强会被罚吗?青木光合作用太旺算违规吗?时晷快了三秒要写检讨吗?清波水流急了算犯错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出了声,笑声传开,惊飞了几只栖鸟。
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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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低估帝国的决心。”他声音冷了下来。
林珂也不笑了:“你们有耐心,我也有。你们有决心,我也有。”
“但你们想让我停下。”他轻声道,“而我的路,还没走完。”
男人凝视他良久,久到风不再吹,久到冰魄绽出冰花,久到青木的叶子悄然低垂。
然后他转身,登上马车。
车门关闭,马车离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珂站着未动。
火花跳下来蹭他的腿:“主人,他们是不是以为亮个牌子我们就得跪?”
林珂摸了摸它的头。
冰魄走过来,用尾巴轻触他的手腕,凉凉的。
青木的藤蔓缠上他手臂,温柔地收拢了一下。
时晷飞至肩头,指针轻轻摆动。
清波升起一股细流,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回池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林珂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雪原的气息——清冷、干净,夹杂着一丝铁锈味。
他回头看了眼餐车。
锅还在灶上,尚未清洗。
锅底那圈褐色汤渍仍在,像一道旧日的印记。
他走过去,拿起锅铲,敲了两下锅。
铛、铛。
声音不大,却在旷野中传得很远。
他没有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也没留下一句狠话。
只是系紧围裙,转身走进车内,顺手关上门。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落叶与枯枝,发出轻微的响声。
引擎启动,灶火重新燃起,火花跃上炉膛,摇着尾巴。冰魄回到冷藏区,寒气弥漫。青木收回藤蔓,叶片转向前方。时晷归位架子,指针恢复匀速。清波再次流动,水面映出天空。
餐车继续前行。
远处可见山影。
雪原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