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珂关好餐车的门,只留一条缝透气。他低头看了看袖子,千刃已化作一把三寸长的小剑,卡在布料里,像颗奇特的纽扣。水囊挂在腰间,清波在其中轻轻晃动,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皮袋无异。青木的藤蔓绕在他手腕上,花苞紧闭,宛如一只素雅的手环。
“都藏好了吗?”他轻声问。
藤蔓轻触他的手背,水囊微微一颤,袖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冷哼。
林珂笑了笑,拉起围裙的帽子,朝旧坊区走去。
巷子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墙皮剥落,露出黢黑的砖块。地面潮湿,踩上去泛着霉味与油烟混杂的气息。越往里走,声响渐起:炒菜的噼啪、老人的咳嗽、孩童的嬉闹、猫狗啃咬骨头的声音。一只灰猫蹲在门槛上舔爪,身旁有只瘸腿老鼠,正用尾巴卷着半块饼进食。
林珂嗅了嗅空气。
是甜香。
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气,也不是帝国膳房统一使用的香精味。这甜来自熬煮的豆子,带着粗磨的质感,尾韵还透出一丝桂花的清凉。
他循着味道拐过三个弯,看见一块歪斜的木牌:“老陈记豆花”。招牌漆面斑驳,残留的字迹仿佛被人抠刮而出。
店内一张桌子,三条板凳。墙边一口铜锅,底下炭火微红。一位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抽着烟斗,手指粗大,掌心布满厚茧。脚边趴着一条老狗,毛色灰白,耳朵缺了一角,眼睛半睁,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懒懒抬了下眼皮。
林珂坐下:“一碗豆花。”
老头没应声,起身掀开锅盖,舀起一勺乳白浆液倒入盆中,手腕一抖,滴入卤水。动作缓慢却沉稳。凝结的豆花被木勺划开,盛进粗瓷碗,淋上琥珀色糖浆,撒了几粒干桂花。
林珂接过碗,并未立刻动口。
【神之味觉】启动。
黄豆是本地山地产的,非帝国配给的速生豆,蛋白质更密,油脂更丰。石磨低温慢磨,保留豆香而不焦。点浆时卤水浓度恰到好处,火候停在八分熟,入口即化却不散形。糖浆由蔗糖与蜂蜜熬制,未加稳定剂,甜得自然。桂花采自去年秋日,密封保存,香气犹存。
他尝了一口。
豆花极嫩,豆香在口中弥漫,甜意柔和,余韵竟带出泥土与阳光的气息。这一口,不只是果腹,更像是聆听一首老歌。
“好。”他说,“豆子是你自己种的?”
老头抬头:“你怎么知道?”
“市面上的豆粉冲浆颜色太亮,煮出来虚浮。”林珂指了指碗底,“你这豆花底部有细纹,是石磨留下的渣感,机器做不出来。”
老头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层层叠起:“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尝出这点的外人。”
“我是个做饭的。”林珂说,“靠舌头吃饭。”
老头点头,坐回马扎。老狗挪了挪身子,把头搭在他鞋面上。
“帝国膳房来过三次。”老头忽然开口,“第一次出五百金买方子,我不卖。第二次让我当顾问,挂个名就行,每月给钱,我还是不卖。第三次,他们在街口开了家‘御制豆花’,机器冲粉,统一糖浆,卖得比我便宜。”
林珂点头:“我去看了,味道……标准。”
“标准?”老头冷笑,“那是豆奶粉冲的,加香精调香,甜度一样,连温度都一样。年轻人图新鲜,游客图方便,都去那儿了。”
他摸了摸老狗的头:“以前一天卖三百碗,现在三十碗都难。要不是几个老街坊撑着,早关门了。”
林珂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豆花。这一口喝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丝滋味都刻进记忆。
“你为什么不肯卖?”他问。
老头抬头,眼神骤然变硬:“我爹教我的时候说,豆花是给人吃的,不是给机器抄的。加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叫豆花。我能撑一天,是一天。”
老狗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林珂放下碗,掏出钱包,数出双倍的钱放在桌上。
“谢了,这顿吃得值。”
老头没拦他,只低声说:“东街刘氏酥饼,西巷老兵茶汤,都是老手艺。你想找真味道,去那儿。”
林珂点头,转身离去。
刘氏酥饼藏在一个塌了半边墙的院子里。炉子是土砌的,老板娘正擀着面团,撒上芝麻,贴进炉膛。饼皮鼓起,裂出金黄纹路,香气扑鼻。她见林珂走近,递上一块:“新出炉的,尝尝。”
酥皮一碰就掉渣,内里软韧,芝麻香浓,油是自家榨的菜籽油,毫无工业油的闷浊气息。林珂咬下一口,清晰听见七层脆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
“好吃。”他说。
老板娘苦笑:“好吃有什么用?上个月帝国膳房开了个‘传统酥饼工坊’,机器生产,二十四小时不停,价格压我一半。我现在一天做五十个,卖不完就喂狗。”
林珂默默吃完,留下钱走了。
老兵茶汤在桥洞下。一口大铁锅炖着杂粮、红薯、红枣、姜片,热气腾腾。摊主是个独臂老汉,契约兽是只瘸腿鸡,正啄食地上的碎米。他舀了一碗递给林珂:“趁热。”
林珂喝了一口。味道粗粝,滚烫,咸甜交融,仿佛将整个冬天吞进了腹中。这不是精致佳肴,而是能让人活下去的味道。
“以前摆三天,天天满座。”老汉说,“现在?谁还喝这个。帝国膳房出了‘养生能量糊’,罐装的,扫码加热就能喝,说是‘古法复刻’。哈,复刻什么,那是化学勾兑。”
林珂把碗底的粥刮干净,递了回去。
三层楼,玻璃幕墙,灯光明亮。门口排着队,大多是穿新衣的年轻人和跟随导游的游客。菜单上写着:“经典豆花(复刻版)”“祖传酥饼(升级款)”“老兵秘制茶汤(净化版)”,价格统一,扫码支付。
他走进去。
豆花盛在白瓷浅碗中,外形美观,糖浆分布均匀,桂花摆成星状。他尝了一口。
正确。
甜度合适,温度适中,口感稳定。但它没有变化,没有惊喜,也没有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生气。
是死的。
他走出店门时,看见一个穿黑金制服的男人站在巷尾的卤煮摊前。那人语气温和,手里拿着合同,正劝说着:“王师傅,我们不是要取代您,是帮您传承。店面升级,原料统供,还能上电视。您这手艺,不该埋没啊。”
卖卤煮的老汉低着头,捏着烟,沉默不语。
林珂没有再看,转身回到餐车。
车门一开,火花从灶台下钻出:“怎么样?城里有啥好吃的?”
林珂没答,先将带回的豆花、酥饼、茶汤摆在桌上。
“尝尝。”
火花叼起一块酥饼,咔嚓咬下,耳朵动了动:“嗯?这玩意儿……香是香,就是太脆,烫不到我。”
冰魄从车顶跃下,舔了舔豆花边缘:“糖浆分层合理,冷热过渡自然。勉强算合格。”
千刃从袖口飞出,落在酥饼上,剑尖轻敲脆皮:“结构密度不均,但每层厚度误差小于03毫米。手工能做到这样,不错。”
清波从水囊滑出,探头喝了一口茶汤,水面轻轻荡漾:“味道……实诚。”
时晷趴在仪表盘上睡觉,翅膀收得整整齐齐。
青木的藤蔓轻轻绕上林珂的手腕,传来一阵暖意,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对吧?
林珂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陈老的手,想起老狗蹭他腿的样子,想起刘氏老板娘贴饼时专注的眼神,想起老兵茶汤锅沿厚厚的黑垢。
这些味道并不完美。
会糊,会咸,会凉,会断货。
但它们是活的。
而帝国膳房做的,是把活的味道做成标本,放进玻璃柜,贴上标签,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传统。”
这才是最狠的。
不是打砸抢,不是查封,而是以“保护”之名,将真实一点点抽干,换上一层漂亮的壳。
他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碗豆花,洁白如初,糖浆未散。
旅行餐馆来这儿,不只是为了对抗什么。
是为了证明——有些味道,哪怕无人记得,也值得存在。
哪怕只有一口,也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