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将那半碗豆花轻轻推到桌角,糖浆在光线下泛着微亮的光泽。他不再多看一眼,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千刃藏在衣褶深处,像一颗坚硬的纽扣,静静贴着皮肤。水囊里的清波微微晃动,青木的藤蔓悄然缠上他手腕一圈,又缓缓松开。车厢里一片静谧,连火苗都缩回了灶台底下,只余下一小截尾巴在外轻轻颤抖。
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
不是寻常的马,也不是驴子,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骏马。蹄声清脆,两下为一组,节奏精准得如同钟摆。
“来了。”时晷趴在仪表盘上,翅膀微微张开,尾巴轻颤,“三点十七分,黑色马车,两匹银鬃马,无标识,但车轴上有秘银纹路。”
林珂望向窗外。
一辆黑马车停靠在餐车旁,车身光滑如镜,映得出人影轮廓。两匹银鬃马拉着车,站姿笔直,连耳朵都不曾抖动一下。车门开启,先下来两名灰袍男子,面容平静,眼神空洞,双手垂落,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人物。
紧接着,一个身穿暗金长袍的男人缓步下车。
他个子不高,却站得笔直,衣着一丝不苟,鞋尖正对前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嘴角弧度精准。肩头停着一只鸟,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双眼漆黑,直直盯着餐车的门。
林珂拉开窗。
“请问,是旅行餐馆的林珂先生吗?”男人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是我。”林珂倚在窗边,围裙上还沾着一点豆花的奶渍。
男人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我是帝国膳房总务司执事,姓金。奉总管大人之命,特来呈递请柬。”
说罢,他双手捧出一个深紫色信封,封口以金线系成蝴蝶结,触感微滑。
林珂接过。信封沉甸甸的,纸张厚实,四角齐整。正面写着“恭请 林珂先生 莅临”,落款为“帝国膳房总管 赫连明”。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烫金卡片,字迹工整:
“欣闻林珂先生于风谷大赛夺冠,厨艺卓绝,融贯东西,名动四方。诚邀先生明日晚,莅临膳房总部‘珍馐阁’,设私宴共品佳肴,探讨美食至理。盼拨冗光临,不胜荣幸。”
林珂读完,抬眼道:“感谢好意。但这车要赶路,做完一顿就得走,不便久留。”
金执事依旧含笑,眼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林先生说笑了。您这手艺,早已不止于做菜。总管大人欣赏您,认为您与膳房理念相合。若能合作,资源、配方、试炼场皆可共享。”
林珂笑了笑:“听起来不错。可我有个毛病——一进厨房就想改火候,二见食材就想换刀法,三碰规矩就想掀桌子。你们那儿,怕是容不下我。”
金执事收起笑意,眼神渐冷:“林先生,名声一旦传开,便由不得自己。您在风谷那一碗面,唤醒了多少人的记忆?总管大人亲自发帖,是给足了面子。但……”他顿了顿,“总管大人,不喜欢被人拒绝。”
说完,他转身登车,动作毫无紊乱。那只鸟最后回望餐车一眼,翅翼一振,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随即飞入车内。
马车缓缓驶离,未扬起一丝尘土,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珂立于窗前,手中捏着请柬,指尖反复摩挲着金线封口。
“哈。”他忽然一笑,“请柬?这哪是请,分明是通知。说什么‘共品佳肴’?我看是考规矩。说什么‘探讨至理’?不如说是逼我低头。”
火苗从灶台下钻出,毛炸着:“那鸟看我那一眼,就像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冰魄自车顶跃下,落在桌上,爪尖一划,桌面凝起一层薄霜:“这宴不简单。地点他们定,时间他们控,还称‘私宴’。这不是吃饭,是给我们下马威。”
青木的藤蔓缠上林珂手臂,花苞轻颤,传来一丝刺痛——它嗅到了那只鸟身上的金属气息,本能地不适。
“那鸟有问题。”千刃自袖中飞出,悬浮空中,剑尖直指马车离去的方向,“羽毛里掺了禁锢类魔法,用于监视与追踪。要不要我现在追上去,给它几道口子?”
清波从水囊探出半身,水面泛起细密波纹:“它看过我们所有人。不只是看,是在记录。它记下了火花的火温、冰魄的冷雾、时晷的频率……它在建模。”
时晷扇了扇翅膀,仪表盘上浮现一段模糊画面:一座高楼灯火通明,内部光影错乱,有的区域快,有的慢,仿佛被撕裂后又强行缝合。
“珍馐阁。”时晷低声开口,“时间混乱。进去的人,可能只觉片刻,外界已过三天。”
林珂听着,沉默良久,只是反复翻看那张请柬。
他知道不能躲。躲了,便是心虚;躲了,那些仍在做豆花、贴酥饼、炖汤的人,就再无人替他们发声。
他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轻点。
“我去。”
两个字落下,车厢骤然安静。
“我一个人不行。”他继续道,“得带帮手。火花、冰魄,你们留下守车。这车是我的根,不能出事。”
火花耳朵耷拉下来:“我不去?可那鸟……”
“正因为它盯过你,才更要你留下。”林珂揉了揉它的头,“你在,车就在。车在,我们的招牌就在。”
冰魄点头:“明白。我会把食材转入深层保鲜区,启动三级防护。”
“青木、清波、时晷、千刃,你们跟我进去。”林珂看向四位伙伴,“我们不是去吃饭,是去看清楚。看看帝国膳房到底拿什么当‘至理’,又是如何吞掉别人的味道。”
千刃轻轻震颤:“终于能动手了。”
清波晃了晃身子:“我会保持水的活性,随时准备净化。”
青木藤蔓舒展,花苞微张,透出一点嫩黄:“我能辨香料变化,也能隐于角落。”
时晷爬上林珂肩头:“我会紧盯时间流速,一旦异常,立刻示警。”
林珂站起身,走向灶台,拿起锅铲,在铁锅上轻敲两下。
“叮——”
声音清越。
“从现在起,进入战备状态。第一,所有装备检查三遍。第二,设定暗号——若我说‘这菜咸了’,即刻撤退;说‘火候过了’,立即行动。第三,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慌。他们想吓我们,我们就笑着看回去。”
火花跳上灶台,尾巴甩出一小簇火苗:“那我要是忍不住想喷火呢?”
“憋着。”林珂咧嘴一笑,“等出来我请你吃双份烤肉。”
冰魄冷冷道:“我会冻住你的嘴。”
青木的藤蔓轻轻缠了缠火花的尾巴,像是安抚。
千刃哼了一声:“一群小孩子。”
林珂望着他们,心中那股闷气悄然散去。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灶台,有火,有冰,有水,有时间,有刀,有草木,有味道,有锅铲敲锅的声音。
他有一整个厨房。
他拾起请柬,塞进围裙口袋。
“行了。明天晚上,我们去见见那位赫连总管。”他拍了拍手,“看看是他的规矩硬,还是我的锅铲更不讲理。”
车厢内无人言语,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火花蹲在灶台上,尾巴一圈圈摇晃;冰魄梳理着毛发,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青木的花苞轻轻颤动,仿佛在数心跳;千刃静静悬浮,剑尖朝下,宛如待命;清波在水囊中缓缓流动,表面平静,底下暗涌;时晷伏在仪表盘上,翅膀收拢,尾巴却仍微微摆动。
林珂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有些微汗。
他不怕。
但他清楚,这顿饭,比任何一场对决都难咽。
因为对方不是要赢他,而是要将他变成他们的一员。
而他要做的,是吃完这顿饭,然后——原样吐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污渍,忽然笑了。
“哎,你说他们那种地方,让不让穿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