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还在等待信号,林珂的手已经按在了假山的石面上。汗水浸透了衣衫,紧贴在脖颈后,冷风一吹,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不敢轻举妄动。清波沉在湖底,水流凝成的手掌距离那颗最大的净心莲实仅有半寸。时晷的钟摆轻轻晃动,声音细微却仍在走动——它还能撑住。
“可以了。”林珂在心里默念,“动手。”
话音刚落,清波的水流便轻柔地包裹住莲实,缓缓将它从莲蓬中抽出。没有光芒炸裂,也没有震动扩散。莲实入手温润,一股清新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仿佛活水注入死潭,瞬间激荡起生机。林珂鼻尖一痒,差点忍不住打喷嚏。
湖面的结界开始闭合。那层透明的光罩闪了一下,重新聚合,但颜色已变得黯淡,边缘模糊不清,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不定。
“走!”林珂刚想喊出声,耳朵忽然一动。
湖底传来低沉的嗡鸣。
不是来自某一处,而是整片湖底都在震颤。澄心湖的水面开始冒泡,原本平静的湖面翻涌起来,月光投下的倒影也被扭曲拉长。
“被发现了!快上来!”林珂不敢发声,只能以意识疾呼。
清波立刻回应,水流一卷,将莲实护在中央,化作一道细长的水线,飞速向湖面冲去。时晷也迅速断开连接,身形摇晃着从湖底升起,翅膀上的光几乎熄灭。
水花刚破开,三道黑影已然扑至!
两只夜鸦,双翼宽阔,羽毛乌黑发亮,利爪泛着幽蓝寒光;还有一条水蟒,半身仍在水中,尾巴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拍下。它们的速度远超之前的影卫,显然是警报触发后出动的精锐守卫。
“哈!等你们好久了!”岸边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小狗。
火花落地不稳,张口吐出三枚火球。火球在空中越缩越小,颜色由红转白,随即“砰”地炸裂。并非直击敌人,而是砸向湖面与半空。
高温瞬间蒸腾大片湖水,白雾腾起,混着火光,整个湖面宛如沸腾。夜鸦视线受阻,乱飞乱撞;水蟒也被热浪逼退,尾鳍一甩,钻回水中。
“别光放火,降温啊!”林珂在心中怒吼。
冰魄早已准备就绪。它蹲在石上,尾巴一甩,寒气奔涌而出。滚烫的蒸汽遇冷凝结,化作无数细碎冰粒,噼啪作响地洒落下来,形成一片灰白色浓雾,几步之外便难辨人影。
更巧的是,冰魄在清波归途上用寒气搭起了一条歪斜的冰桥,表面覆霜,滑溜异常,宛如一条水上滑梯。
“谢了!”林珂刚松一口气,耳边忽又响起几声轻响。
数支黑箭自雾中射来,无声无息,箭头泛着淡紫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烦死了。”千刃懒洋洋开口。
不待命令,刀身轻震,化作十几片薄刃,在林珂头顶盘旋一圈,“叮叮当当”数声,箭矢尽数被击飞,有的嵌入树干,有的落入泥中。
清波终于冲出水面,水线收回,还原为一团清水,莲实静静悬浮其中,光晕柔和。它飞至林珂身边,轻轻一触。林珂伸手接过莲实。那一瞬,他脑中一热,仿佛有温热之物悄然嵌入太阳穴。
“拿到了!”林珂嘴角微扬,随即绷紧神情,“走第三条路!”
他一把抓起近乎失去动静的时晷,塞进怀中,转身便往树林深处奔去。火花嗷呜一声紧随其后,毛发炸起,尾尖火焰噼啪作响。冰魄收拢寒气,贴地滑行,如一道流动的霜痕。千刃化作刀墙,殿后护卫。
身后,警报响起。
不是铃声,也不是号角,而是一种尖锐刺耳的金属鸣响,一声接一声,传遍四方。紧接着是人声、兽吼、魔法启动的波动,整个禁苑陷入混乱。
“东南方向三人!携带水弩!”时晷在他怀中虚弱开口,声音断续。
“知道!”林珂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他们沿着一条踩踏出来的小径狂奔,两旁是倒塌的断墙与疯长的藤蔓。这条路是苏文所给,最绕远,需穿过废弃的工坊区,地形复杂,利于藏匿。
可追兵越来越多。
不过片刻,身后脚步声愈发逼近,影卫的呼喝不断传来:“守住东门!”“封锁工匠巷!”“别让他们混入工人队伍!”
林珂咬牙,额角青筋跳动。他清楚,若再这样下去,天亮前必被捕获。
“时晷,还能撑吗?”他在心中询问。
时晷未答,只是轻轻一颤,仿佛点头。
前方便是旧工坊区的大门,铁门锈蚀,歪斜悬挂。门后是纵横交错的管道与半塌的厂房。天色渐明,远处路口已出现几个身穿粗布衣的身影——早班工人来了。
他们迅速取出提前藏好的脏工服换上,油腻酸臭,满是机油味。随即混入人群,低头前行,装出疲惫不堪的模样。
影卫追至铁门前,领头者抬手止步,皱眉望着混乱的厂区。“分五队,逐个排查!注意陌生气息!刚才的事不可能毫无痕迹!”
几名影卫散开搜寻,其中一人牵着一只长嘴猎犬,正奋力嗅探地面。
“往那边去了!”狗突然狂吠,前爪刨地,指向林珂等人经过的小巷。
“追!”
林珂心跳加剧,脚步却未乱。他知道,此刻慌乱,便全盘皆输。
就在此时,怀中的时晷轻轻一震。
它勉强抬头,钟摆飞速摆动,发出极细微的“滴答”声。它对准追兵最密集的方向,耗尽最后一丝力量。
时间变慢了。
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慢动作。影卫抬脚的动作迟缓,猎犬跃起的姿态被拉长,连飘落的尘埃都缓缓下沉。那一片区域的所有人,速度仅余原先的十分之一。
“走!”林珂低吼一声,带着队伍冲入一条堆满废料的小道,左拐右拐,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之间。
身后,追兵恢复速度,却已不见踪影。
“人呢?!”头目怒吼。
“报告!未发现任何痕迹!”
“该死!查登记簿!核对昨晚未归岗的工人名单!”
但他们并不知晓,林珂一行早已从另一侧的暗渠爬出,穿越荒地,悄然返回城外的停车点。
天刚破晓,旅行餐馆的车厢停在林边,像一只沉睡的铁盒。
林珂推门而入,反手锁闭。火花一屁股坐在灶台旁,尾尖火焰只剩一点微光,喘着粗气。冰魄滑入冷藏区,蜷缩成团,寒意依旧。千刃“啪”地落在桌上,变回小剑,刀身尚有余温。时晷从他怀中滑出,置于桌角,钟摆静止,光芒熄灭,仅存一丝温热。
清波飘至水槽上方,水膜一松,莲实轻轻落下。
林珂立刻取出一个特制盒子。盒子以青木新生嫩枝制成,内壁涂抹清波水膜,触感温润,隐约流转着绿光。他小心翼翼将莲实放入,合上盖子。
盒盖闭合的刹那,莲实微光一闪,似有回应,随即与盒子一同泛起微弱共鸣,仿佛本为一体。
“拿到了……”林珂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终于松弛。他凝视着盒子,眼中闪动光芒,“下一步,用它,加上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去砸开那把‘食煞’之锁!”
火花抬起眼皮,哼了一声:“你先让我睡三天……不然下次我炸的火球,可能就落在你头上。”
冰魄冷冷道:“吵。”
千刃轻颤:“本剑圣建议你先把这东西供起来,万一它哪天醒了,觉得你不配呢。”
林珂懒得理会,伸手揉了揉火花炸起的绒毛,看了看安静沉眠的时晷,最后望向那个微微发光的盒子。
外面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