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林珂写字的手停住了，“八宝珍禽”四个字刚写完，墨还没干，笔尖就偏了。一圈黑墨在纸上慢慢散开，像一滴没擦掉的泪。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眉头皱着，目光移到角落一个旧图案上——那是他以前随手画的食灵标记，现在居然有一点点青光在闪。他没说话，轻轻呼出一口气，热气碰到纸面，墨迹边缘微微卷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弯腰从桌底抽出两本书，带起一阵灰尘，在晨光里飘着。破旧，写着《宫廷御膳实录·百年卷》，另一本通体漆黑，金线写着“食材料性相克秘录”，摸上去很凉。
这时，旁边的青木盆里伸出一根藤蔓，像蛇一样滑过书页。叶子展开，一朵小花从绿变黄，散发出一股清香味，空气里的霉味一下子没了。
“还算懂事。”林珂笑了笑，用手指碰了下藤蔓，感觉有一股暖流回传。
他继续翻书，声音低了下来：“‘八宝珍禽’……第一代是药膳汤，主料是雪羽鹤，加七种安神草。”他指着泛黄的记录，“可那年三皇子死了，说是心病发作——但这汤本来是让人安静的，连御医都没查出毒。”
他翻到下一页，眉头更紧了。纸上画着宴席场景，大家笑着吃饭，但角落有个大臣袖口有血，眼神发直。“第二代改成重口味，说是为了讨皇帝喜欢，其实谁也不敢反对。”他冷笑一声，“那次宴会后，六个大臣当场打架，闹得很难看。之后三个月，城里烈酒全卖光了，老百姓抢着喝烧刀子，说吃了这道菜，不喝酒就睡不着。”
他啧了一声，闭上眼，好像看到了当年满殿醉酒吵闹的样子。“这不是吃饭，是吃火药。”
奶芙趴在一旁，原本缩成一团，耳朵突然抖了抖。它滚到书边，眼睛盯着一幅图——画的是红色伞盖、带纹路的蘑菇，根上还有奇怪符号。一瞬间，它全身泡泡收紧，毛竖起来，缩成一个小白球，轻轻发抖，嘴里发出呜呜声。
“哎哟吓着了？”林珂马上合上书，把奶芙抱进怀里，手轻轻揉它软乎乎的身体，“不怕不怕，那是画的，又不在咱们这儿。再说有我在，谁敢往锅里放坏东西？”
奶芙冒出一丝粉光，很弱，但一直闪着，蹭他手腕，像是在确认安全。那点粉色慢慢稳下来，像春天最早开的小花。
林珂笑了下，目光看向角落——那里挂着一枚光茧，透明壳里有七彩光流动，节奏缓慢，像在呼吸。那是清波，他的另一个食灵伙伴，上次煮莲实时吸收太多情绪就睡着了，一直没醒。
他看了会儿，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低头打开第二本书——《食材料性相克秘录》。书页发暗光，几处被红笔涂得严实，红得刺眼，像干掉的血。
他拿出一根银针，在书上划了一下。没反应。再划一次，还是没变化。第三次用力划，针尖快破纸了，可红漆一点没变，连颜色都没改。
“这红漆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很小，怕惊到什么。
青木的藤蔓贴上纸面，叶子轻轻颤动，释放出一股生机能量。过了一会儿，空白处浮现出几个扭曲的字：蚀心草、幻菇粉、迷魂露。
林珂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他吹了声口哨，嘴角扬起冷笑，“这不是调味，是要命啊。”
他合上书，靠回椅子，手指敲桌子，一下一下，很慢。“每次改菜式，都换配方，表面说是创新，其实是换着法子下毒？还是那种让人自己疯的毒？”他眯眼，“赫连明现在推的‘秘制酱烤’，肯定也不简单。三天腌制？呵，哪是腌肉，分明是在养蛊。”
另一边，煌天城东区一栋不起眼的房子地下，空气闷得像坟墓。赫连明站在黑木桌前，烛光照出长长的影子，像趴着的野兽。桌上铺着宴会流程图，红笔圈出“主菜上桌”的时间，旁边写着：需提前三日腌制。
他打开暗格，取出一块漆黑的菱形晶体。这石头不反光，好像能把光吸进去，连靠近的烛火都暗了几分。他指尖微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慢慢把晶体放进一瓶酱料里。
酱料一开始没动静。三秒后，表面泛起一层暗金色光，像活的一样转了一圈，又恢复平静。但如果仔细看，酱汁深处似乎有无数细丝在交织，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用银匙搅了三圈，低声说：“‘八宝珍禽’要用这酱腌三天……到时候，这味道会勾出所有人最深的贪欲——不是想吃，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直到理智崩溃，欲望吞掉一切。”
阴影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像是某种生物在梦中咀嚼，又像远古怪物在低语。赫连明嘴角上扬，眼里闪过一丝红光：“你也饿了？再等等，等他们都沉迷于味道，分不清饱足和贪婪……那时，才是真正的盛宴。”
皇宫深处，御膳房档案库的铜门悄悄打开，没有声音，也没有守卫巡逻。一个身影走进来，披风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手，骨节分明，动作熟练。严副会长轻松绕过三道机关——音锁、光栅、气流感应，每一步都在零点三秒的间隙里。
她在西北角墙上按了几下：三短，两长，一停，再三短。
夹层弹开，一本焦边的兽皮手札静静躺着。她戴上手套拿出来，借着微光读上面的文字。字很古老，写得凌厉：
“巫厨者，以味引情，以情控心。一碗甜汤能让客人哭着想起亲人；一盘烤肉能让人发狂，文官拔剑砍同僚。前朝国宴，百人互殴，血染大堂，成了‘欲望祭场’。”
末尾有一行潦草批注：
“要破此术，必须有纯净之心，唤醒食灵共鸣，把欲望变成感动……但施术者会被反噬，心火烧身，七窍流血。”
她快速抄下重点，收回手札，原路离开。走廊尽头站着一名影卫，黑袍蒙面，一动不动。她走过时，对方眼皮都没抬。
她脚步没停，心里冷笑：“看来，有人不想拦我。”
天快亮了，皇城最高处的寝宫窗户被晨光照亮。皇帝萧景天背着手站着，黑袍拖地，衣襟绣着九爪龙，透着威严。他看着整座煌天城，万家灯火在雾中渐渐醒来。
“谨儿想借林珂斗倒赫连明，赫连明想借宴会清除异己，那些老臣等着看热闹……”他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林珂手艺高，心却像个孩子。我想看看，在这个最大的‘灶台’上，他能做出什么味道。”
老太监低头不语，手里拂尘轻扫，掸去窗台一粒灰。
皇帝手指敲着窗框，节奏正好和远处钟鼓楼的晨钟一致：“让‘澄心湖’的影卫撤掉三成，留条路。我想看看，还有哪些鱼会游进来。”
阳光照进旅行餐馆的餐车时，林珂刚好结束冥想。他坐在蒲团上，身上有淡淡白气，额前头发轻轻飘动。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神清澈。
他站起来，活动手腕，关节咔咔响。走向操作台，走路很稳，像是踩着心跳的节奏。
“开工。”他拍了下桌子，火花尾巴上的火焰“呼”地燃起，千刃“嗖”地飞到案板上方，刀光闪动；冰魄滑进冷盘，温度骤降，盘面结出霜花。
他拿普通禽肉切块，加入各种调料试做，动作流畅。超味觉开启，舌尖能感觉到每一点变化——香料的刺激、盐的渗透、油的融合，还有藏在里面的毒性波动，全都清楚。
火花控制火候，从小火慢炖到大火烧烤换了三次，精准无比；千刃削去每块肉的筋膜，干干净净；冰魄保持低温，防止有害物质提前挥发。
第一次，香味浓但有点焦苦，回味发涩，像是有毒藏在里面。他摇头，整盘倒掉。
第二次，香气柔和但没层次，入口即化却没余味，像空壳。他皱眉，再次扔掉。
第三次，味道几乎完美，颜色金红，香气层层递进，连奶芙都凑过来闻。就在要装盘时，林珂突然停下，眼神变得锐利。
“不对……”他低声说，“如果赫连明只是下毒或加禁药，很容易被发现。他一定准备了更隐蔽的陷阱。”
他盯着那盘肉，陷入思考。不是毒，不是违禁品，那是什么？
这时，奶芙“啾咪”一声滚过来，脑袋蹭他手，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信任。然后张嘴吐出一滴晶莹液体——这是它体内最纯的“幸福奶露”，只有极度安心时才会分泌。
液体落在肉上，瞬间，肉的纹理仿佛活了，泛起柔光，像月光照湖水。一股说不出的鲜香弥漫开来，不浓烈，不刺激，却直击内心最软的地方，让人感到温暖满足，像小时候冬天围着炉子听故事，又像久别重逢时的那个拥抱。
林珂猛地睁大眼睛。
他低头看肉，抬头看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
忽然，他笑了，笑声清亮，像晨钟打破晨雾。
“我明白了……他的陷阱，可能就是‘极致的诱惑’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