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老旧小区的屋顶染成了浅金色,檐角的蛛网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像撒了一把星星。林野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包,站在小区的公告栏前,帆布包的肩带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靠近肩膀的位置缝着一块浅灰色的小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能看出缝补人的用心。包的侧面有个小小的口袋,露出半截黑色的水笔帽,是他昨晚特意整理好的。公告栏的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有些模糊,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知,一张是上个月的停水通知,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另一张是社区组织体检的通知,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最下方是他昨晚贴上去的一张新纸,用的是浅米色的稿纸,字迹工整清秀——“邻里旧物故事采集,如果你家的旧物藏着难忘的故事,我愿静静倾听,认真记录。林野”。他伸出手指,轻轻拂了拂公告栏玻璃上的灰尘,指尖沾了一层细灰,他下意识地在帆布包的侧面蹭了蹭,留下一个小小的灰印。
“小林?你这是又在忙活啥呢?”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节奏,尾音微微拖长。风把声音吹得轻轻晃动,像一片飘落在水面的叶子。
林野转过身,看到陈奶奶拄着一根竹制拐杖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拐杖是深棕色的,竹纹清晰可见,顶端缠着一圈深蓝色的布条,布条的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竹色,应该是为了防滑和舒适缠上去的,用了有些年头了。陈奶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斜襟褂子,褂子的布料是粗棉布的,摸上去应该很厚实,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别针,别针有些氧化,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形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她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雪,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挽在脑后,发绳的末端有个小小的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向两边扩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陈奶奶早。”林野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晨光,落在人耳朵里暖暖的。“我在做旧物故事采集,想把邻居们旧物背后的故事记下来,等以后整理成册,大家都能看看。”他微微侧身,伸出手,轻轻指了指公告栏上的纸,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缓慢。“您今天起得真早,是出来散步吗?”
陈奶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往公告栏那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才缓缓放下手,点了点头,动作很慢。“旧物故事啊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事儿,比那些家长里短的新鲜多了。”她的手指有些干枯,指关节微微凸起,像老树枝一样,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尖因为常年劳作,带着点浅褐色的痕迹,像是洗不掉的印记。她顿了顿,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我家倒是有件旧东西,跟着我快一辈子了,里面藏着的故事,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是吗?”林野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温和的好奇,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一样,身体微微前倾了些许,距离陈奶奶更近了些。“陈奶奶愿意跟我说说吗?我带了笔记本,会把您说的都认真记下来,一个字都不会漏。”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拉链因为用得久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小虫子在说话。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水笔,笔记本的封面有些磨损,边缘微微卷起,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纸页。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之前不小心被钥匙划到的。他把笔记本和笔握在手里,笔尖朝上,等待着陈奶奶的回应。
“愿意,怎么不愿意呢。”陈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更明显了。她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里陷。“就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起来可能会颠三倒四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要说啥,你可别嫌我啰嗦。”她拄着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竹拐杖与水泥地碰撞,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很慢,像是在打拍子。“要不要去我家里说?外面风有点凉,吹得我头疼,而且人多眼杂的,说话也不方便。”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几个早起的邻居正在不远处的花坛边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好啊,麻烦陈奶奶了。”林野把笔记本和笔放回帆布包,拉好拉链,拉链的“滋滋”声又响了一次。他顺手帮陈奶奶扶了扶拐杖的底部,确认它稳稳地立在地面上,才松开手。他的手指修长,指尖轻轻碰到拐杖底部的橡胶垫,能感觉到橡胶垫的粗糙质感。“您放心,我听您说话的时候很有耐心,您忘了我就等您想起来,不着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春风一样,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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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麻烦,不麻烦。”陈奶奶摆了摆手,动作很轻,手腕微微转动。她转身往家里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稳稳地放在前面,确认站稳了,再把脚慢慢跟上去,裤脚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草地。“我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一楼,很好找的。楼门口摆着两盆月季花,是我去年春天种的,现在开得正艳呢,红通通的,可好看了。”她一边走,一边跟林野介绍着,像是怕他找不到地方。
“我跟着您。”林野跟在陈奶奶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背影上,留意着她的脚步,生怕她不小心摔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他们的动作慢慢移动,像跳动的小精灵。路边的花坛里,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上面沾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落在泥土里。还有几株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缠绕在花坛的栏杆上,藤蔓细细的,像绿色的丝线。林野偶尔会瞥一眼这些花草,然后又把目光拉回到陈奶奶的背影上,脚步始终跟随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
走了大概五分钟,就到了陈奶奶说的楼栋。楼栋的墙面有些斑驳,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水泥,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靠近地面的地方沾着些青苔,绿色的、毛茸茸的,在潮湿的地方长得格外茂盛。墙角处摆着几盆长势还算茂盛的绿萝,叶片翠绿,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应该是邻居们随手栽种的,平日里互相帮忙浇水打理。陈奶奶走到单元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嘴角微微有些发白。她用拐杖的顶端轻轻抵着地面,另一只手搭在拐杖的把手上,手指微微用力,稍微缓了缓才开口:“就是这儿了,一楼东户,门牌号是102,你看,门口那两盆月季就是我种的。”林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102门口的台阶上,果然摆着两盆月季花,花盆是红色的塑料盆,有些地方已经褪色,花瓣鲜红,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林野连忙上前一步,扶了扶陈奶奶的胳膊,动作很轻,只是虚虚地搭着,手指轻轻碰到她的衣袖,能感觉到粗棉布的厚实质感,生怕用力过猛弄疼了她。“陈奶奶,您慢点,不急,咱们先歇会儿再进去也没事。”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羽毛一样轻,目光落在陈奶奶的脸上,留意着她的状态,看到她脸色稍微好转了些,才稍微放下心来。
“老了,不中用了,走这么几步路就喘。”陈奶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袖口的布料有些发白,是洗了很多次的缘故,上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污渍,像是不小心蹭到的泥土。“没事,歇这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等太久。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一天走几十里路都不觉得累,现在是真的老咯。”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岁月的沧桑,像老旧的收音机发出的声响。“走吧,进去吧,别站在门口吹风了。”
陈奶奶走到102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串是用红色的绳子编的,绳子已经有些褪色,变成了浅红色。上面挂着好几个钥匙,有大门的钥匙、房门的钥匙、抽屉的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绒布荷包,荷包上绣着一朵简单的梅花,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很用心,每一针都饱含着情感。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在钥匙串里慢慢摸索着,指尖划过每一把钥匙的表面,感受着它们的形状和纹路,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出对应的门钥匙。那把钥匙比其他钥匙要大一些,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能映出淡淡的光影。
“年纪大了,眼睛花,找个钥匙都费劲。”陈奶奶一边找钥匙,一边轻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小小的懊恼。她抬起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眼角的皱纹更加明显了。阳光从单元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单元楼里很安静,只有她念叨的声音和钥匙碰撞发出的“叮当”声,格外清晰。
“没事,陈奶奶,慢慢找就好。”林野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他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看到其中一把钥匙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钥匙柄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笔画有些模糊,应该是用了很多年的旧钥匙。还有一把小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他还注意到陈奶奶的手指关节处有些红肿,应该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老毛病,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奶奶终于找到了门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在回应她。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旧木头和晒干的艾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一点淡淡的花香,应该是屋里种的花草散发出来的。“进来吧,家里有点乱,好久没收拾了,你可别嫌弃。”她侧身站在门口,让林野先进去,拐杖依旧稳稳地抵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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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跟着陈奶奶走进屋里,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屋里的光线不算太好,因为窗户朝向东边,上午的阳光已经渐渐移开了,只有少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客厅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老旧的木质沙发,沙发的扶手处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沙发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巾,布巾上有几个小小的补丁,补丁的颜色和布巾有些差异,是浅一点的蓝色,针脚细密,能看出缝补人的细心。沙发旁边是一个掉漆的木柜,柜子是深棕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柜子上摆着一个老式的座钟,座钟的外壳是木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指针是黑色的,还在慢慢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在丈量时光。座钟旁边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叶片肥厚,呈绿色,长得很精神。
“随便坐,我给你倒杯水。”陈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往厨房走,步伐依旧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路过沙发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动作很轻柔。“沙发有点旧了,坐着可能不太舒服,弹簧也有点松了,你将就一下。”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林野说,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厨房的门是推拉门,门是浅木色的,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划痕,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林野走到沙发旁坐下,动作很轻,生怕把沙发弄坏了。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沙发的布料有些粗糙,但很厚实,坐上去还算安稳,只是弹簧确实有些松,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深绿色的帆布包放在身边的地板上,帆布包的底部沾着点外面带来的灰尘,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灰点。他下意识地用脚轻轻蹭了蹭那个灰点,想把它蹭掉,结果灰点反而变得更大了些,他只好作罢。他抬起头,打量着客厅的其他地方,墙上挂着一幅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些泛黄,上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应该是陈奶奶和她的丈夫。照片的相框是木质的,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
“陈奶奶,不用麻烦倒水了,我不渴。”林野对着厨房的方向喊道,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陈奶奶听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墙上的旧照片上,照片上的陈奶奶很年轻,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和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心里不禁感叹,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刻刀,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痕迹。
“不麻烦,家里有刚泡好的菊花茶,清热的,喝一点也好。”陈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叮叮当”的,很清脆。过了一会儿,陈奶奶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杯走了出来,瓷杯上印着一朵黄色的菊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应该是不小心摔的。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茶几是玻璃面的,下面压着几张旧照片,有她孙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全家福。“喝点吧,温度刚好,我刚泡好没多久。”
林野站起身,说了声“谢谢陈奶奶”,然后拿起瓷杯。杯壁温热,刚好不烫手,能感觉到热量慢慢传递到他的手掌心。他轻轻喝了一口,菊花茶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点淡淡的甜味,还有一丝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很好喝,陈奶奶,这菊花是您自己种的吗?味道很纯正。”他抬起头,看着陈奶奶,眼里带着点好奇。
“好喝就多喝点。”陈奶奶笑了笑,在林野对面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这个小板凳是木质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能映出淡淡的光影,应该是用了很多年的。她把拐杖靠在板凳旁边,拐杖的底部轻轻碰到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裤腿,裤腿是深蓝色的,布料和上衣一样,都是粗棉布的。“这菊花是我在阳台种的,种了好几盆,每年秋天开花了,我就摘下来晒干,留着泡茶喝。”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的旧物故事采集,是想知道什么呀?就比如我家这件旧东西,它的来历,还有发生在它身上的事?是不是还要问问我当时的心情啊?”
“对的陈奶奶。”林野放下瓷杯,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水笔,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笔记本的纸页有些泛黄,是那种老式的稿纸,上面有淡淡的横线。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指尖轻轻搭在纸面上,没有立刻动笔,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想听听您和这件旧物的故事,比如它是怎么来的,您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陪您经历过哪些难忘的事,您为什么一直留着它,看到它会想起什么。这些都可以说,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急,哪怕是很小的细节也可以,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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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陈奶奶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眼角的皱纹微微皱起。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老年斑照得很清楚。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要跟你说的这件旧物,是一个木盒子,是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娘给我的陪嫁。算下来,快六十年了。那时候是一九六几年,结婚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嫁妆,能有个木盒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六十年?那确实是件很有年头的旧物了。”林野的眼里露出一点惊讶,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轻轻合上。他轻轻在笔记本上写下“木盒子,陪嫁,六十年,一九六几年”这几个字,字迹工整清秀,笔画清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个木盒子是什么样子的呀?比如它的大小、形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您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抬起头,看着陈奶奶,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听到更详细的描述。
“是个长方形的木盒子,用的是老榆木做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越用越亮。”陈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它的大小嘛,大概有两个巴掌那么大,高度差不多是一拳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盒子的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是我娘请村里的木匠师傅刻的。那时候条件不好,木匠师傅的工具也很简单,刻得不算精细,莲花的花瓣边缘有些粗糙,但我娘说,莲花象征着纯洁、吉祥,出淤泥而不染,希望我嫁过来之后,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不受委屈。”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在我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我娘把它交给我的时候,我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要有自己的小家了,忐忑的是不知道嫁过去之后会不会幸福。我把它抱在怀里,感觉很踏实,像是娘在我身边陪着我一样。”
林野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他把陈奶奶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包括木盒子的大小、材质、颜色、刻纹,还有她第一次见到木盒子的心情。遇到没听清的地方,他会轻轻皱一下眉头,等陈奶奶说完一段,再轻声问清楚。“那这个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呀?是您娘给您的嫁妆吗?除了您刚才说的,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陈奶奶,眼神专注而认真。
“是呀,里面装了些我娘给我的小物件,都是她精心准备的。”陈奶奶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点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思念。“有一对银镯子,是我娘年轻时候戴的,后来给了我。那对镯子是圆环状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不是很贵重,但很精致。我娘说,镯子是辟邪的,让我戴着它,能保平安。还有一块红色的绣花手帕,是我娘亲手绣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羽毛绣得很细致,颜色搭配得也很好看,红的、绿的、黄的,很鲜艳。我娘说,鸳鸯是成双成对的,希望我和我男人能一辈子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几张我娘的老照片,那时候的照片还是黑白的,很小一张,也就拇指那么大。照片上的我娘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上衣,笑容很灿烂。我娘说,这些东西不值钱,但都是她的心意,让我好好收着,看到这些东西,就像看到她一样,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想她,就有勇气了。”
“这些东西都很珍贵,都是您娘的心意,是用钱买不到的。”林野停下笔,抬起头看着陈奶奶,眼神里带着尊重。他的笔尖还停留在纸面上,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这个木盒子,陪您经历过哪些难忘的事呢?比如在您遇到困难的时候,它是不是给了您很多力量?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惊险的事发生在它身上?”他希望能听到更多关于木盒子的故事,这些故事就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陈奶奶的一生。
“难忘的事啊太多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陈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悠远,像是沉浸在无尽的回忆里。“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苦。那时候我男人在生产队干活,每天早出晚归,挣的工分不多,家里的粮食也不够吃,有时候一顿饭就吃几个红薯,喝点稀粥。冬天的时候,没有暖气,屋里很冷,我们就围着一个小小的煤炉取暖,煤也很紧缺,要省着用。”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苦涩。“有一次,我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家里没钱请医生,也没钱抓药,我男人急得团团转,到处去借钱,可那时候大家都穷,谁也拿不出钱来。我都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要见阎王爷了。”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他能看到陈奶奶的眼角有些湿润,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纸巾,轻轻递了过去,声音很轻:“陈奶奶,您别难过,喝点水缓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陈奶奶的脸上,把她的泪珠照得像水晶一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还有陈奶奶轻微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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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小林。”陈奶奶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纸巾很快就湿了一小块。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娘知道了我的情况,从乡下赶过来。她是走着来的,走了几十里路,脚上都磨起了水泡。看到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当场就哭了,抱着我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肩膀微微颤抖。“她从那个木盒子里拿出了那对银镯子,用布擦了擦,然后紧紧攥在手里,说要把镯子卖了,给我请医生、抓药。我那时候虽然迷迷糊糊的,但听到她的话,还是使劲摇了摇头,我说这是她给我的念想,不能卖,卖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心意了。可我娘说,念想再重要,也没有我的命重要,只要我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您娘对您真好,这份母爱太伟大了。”林野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感动,眼眶也有些湿润。他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一位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女儿,不惜卖掉自己珍贵的念想,那种心情是多么的沉重和无奈。“后来您娘把镯子卖了,请到医生了吗?您的病是不是就好了?”他轻声问道,心里很担心陈奶奶的情况。
“是呀,娘总是把最好的都给我。”陈奶奶点了点头,眼里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我娘拿着银镯子去镇上的当铺卖了,卖了二十块钱,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她用这笔钱请了医生,给我抓了药。医生来看了看,说我是重感冒引起的高烧,幸好送医及时,再晚一点就危险了。”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庆幸,还有点后怕。“我喝了几天药,高烧慢慢退了,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醒来的时候,看到娘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也乱了,我心里特别难受,抱着她又哭了一场。要是没有我娘,没有那个木盒子里的银镯子,我可能早就不在了,也活不到今天,见不到你,跟你说这些故事了。”
“这个木盒子,算是救了您一命啊,它不仅是您娘的念想,还是您的救命恩人。”林野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把这件事详细地写了下来,包括每一个细节,比如陈奶奶娘走路来的、卖了二十块钱、医生说的话等。他的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因为情绪的波动,有些笔画稍微重了些。“那后来,您的身体完全好了之后,有没有想过再把银镯子赎回来?”他抬起头,看着陈奶奶,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可不是嘛。”陈奶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庆幸。“后来,日子慢慢好了起来,生产队解散了,我男人开始做点小生意,挣了点钱。我就想把银镯子赎回来,那是娘给我的念想,我不想失去它。我跟我男人说了我的想法,他也很支持我,说只要能赎回来,花多少钱都愿意。”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可等我们拿着钱去镇上的当铺找的时候,发现那家当铺已经关门了,老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们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老板的下落。我难过了好一阵子,天天对着那个木盒子发呆,觉得对不起娘,把她给我的念想弄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娘知道了我的情况,特意从乡下过来安慰我,说镯子没了没关系,只要我好好活着,她就放心了。她说,她的心意一直在我心里,不用靠镯子来证明。听了娘的话,我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您娘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心态很好。”林野说道,他能感受到陈奶奶和她娘之间深厚的感情,那种母女情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有这样的娘,是您的福气。”他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把陈奶奶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座钟的“滴答”声依旧在客厅里回荡,像是在为这段感人的故事伴奏。
“是呀,我娘一辈子都很善良,很勤劳,对谁都很好。”陈奶奶的眼神里充满了思念,像是在看远方的亲人。“她走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走得很安详。我把那个木盒子放在她的身边,让她带走了,我想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自己的心意。后来,我又找了个木匠师傅,按照原来的样子,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盒子,用的也是老榆木,盖子上也刻了一朵莲花。我把剩下的绣花手帕和老照片放了进去,一直留到现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虽然这个木盒子是仿制的,但对我来说,意义和原来的那个是一样的。看到它,我就想起我娘,想起她对我的好,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所以您现在留着的这个木盒子,是后来仿制的?那这个木匠师傅的手艺怎么样?刻出来的莲花和原来的一样吗?”林野问道,他对这个仿制的木盒子也充满了好奇。他在笔记本上标注了“现有的木盒子是仿制的”这一点,然后继续认真地听着陈奶奶的话。
“对,是后来仿制的。”陈奶奶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满意。“这个木匠师傅的手艺很好,比原来的那个木匠师傅手艺还要好。他刻出来的莲花很精致,花瓣的纹路很清晰,边缘也很光滑,不像原来的那个那么粗糙。我当时找到他的时候,把原来的木盒子的样子详细地告诉了他,还画了个简单的草图。他很有耐心,听我说完之后,又问了我很多细节,比如莲花的大小、花瓣的数量、刻纹的深度等。”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木盒子做了半个多月才做好,我去取的时候,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亲切,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虽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但我知道,娘的心意还在里面。我男人走得也早,走了快二十年了,这些年,都是这个木盒子陪着我。有时候我想娘了,想我男人了,就把木盒子拿出来,看看里面的绣花手帕和老照片,就觉得他们还在我身边一样,陪着我说话,陪着我吃饭,陪着我度过一个个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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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停下笔,看着陈奶奶,心里充满了感动。他能感受到陈奶奶内心的孤独,还有对亲人的思念。这个木盒子,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盒子,更是一种精神寄托,是她心灵的慰藉。“陈奶奶,您和这个木盒子的故事,真的很感人。这个木盒子不仅承载着您和您娘的感情,也承载着您对过往岁月的回忆,承载着您对亲人的思念。它就像您的亲人一样,一直陪伴着您。”他的声音很真诚,带着满满的敬意。
“是呀,旧东西就是这样,看着不起眼,但里面藏着太多的故事,太多的感情。”陈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林野诉说。“我年纪大了,身边的亲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这些故事也没人可讲。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今天能跟你说说这些故事,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我心里也舒服多了。”她抬起头,看着林野,眼里带着点感激。“谢谢你,小林,愿意听我这个老太婆啰嗦这么久。”
“能听您讲这些故事,是我的荣幸,陈奶奶。”林野真诚地说道,“您的故事很珍贵,是岁月的见证,是亲情的见证。我会把您的故事好好记录下来,一字一句都不会改。等以后整理好了,要是您愿意,我可以给您打印一份,装订成一个小本子,您可以自己留着看,想起来的时候就翻一翻。”他看着陈奶奶,眼神里充满了真诚。“要是您还有其他想补充的故事,随时都可以找我,我随叫随到。”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啊小林。”陈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没什么文化,不会写字,这些故事要是能写下来,装订成小本子,留着给我的子孙后代看看,让他们知道我和我娘的故事,知道我年轻时候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知道我们那个年代的亲情和友情,就太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激动,身体微微颤抖。“我孙子现在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他每次回来,我都想跟他说这些故事,可他总是说忙,没时间听。要是有了这个小本子,他就能随时看了,也能把这些故事讲给他的孩子听,让这些故事一代代传下去。”
“当然是真的,陈奶奶。”林野笑了笑,笑容很温暖,像阳光一样。“等我整理好了,就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保证装订得漂漂亮亮的。”他看了看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信息。“陈奶奶,除了这件事,这个木盒子还有其他难忘的故事吗?比如在您和您男人相处的日子里,有没有什么和木盒子相关的温馨的事?”他希望能收集到更多关于木盒子的故事,让这个故事更加丰满。
“有啊,当然有。”陈奶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很慈祥。“那时候我和我男人刚结婚没多久,他知道这个木盒子是我娘给我的陪嫁,很珍贵,就特别小心地保护它。他给木盒子做了一个布套,是用蓝色的粗棉布做的,上面还绣了一个小小的“福”字,是他请隔壁的张婶帮忙绣的。他说,给木盒子套上布套,就不容易弄脏,也不容易被碰坏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次我孙子小时候,把木盒子当成玩具,差点给我摔坏了。那时候我孙子才三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特别调皮,到处乱跑乱摸。有一天,他看到木盒子放在柜子上,盖子上的莲花刻纹很特别,觉得好玩,就想把它拿下来当玩具。他踮着脚尖,小手伸得高高的,努力去够放在柜子上的木盒子,
“那当时您着急坏了吧?”林野问道,他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可不是嘛,我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陈奶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赶紧跑过去,把木盒子捡起来,检查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摔坏。还好,绣花手帕和老照片都没事,就是木盒子的边角摔掉了一小块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当时很生气,想骂我孙子几句,但看到他吓得哇哇大哭的样子,又不忍心了。我把他抱起来,跟他说,这个木盒子很珍贵,是太奶奶留给我的,不能随便乱动。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来再也不敢碰这个木盒子了。”
“您孙子现在应该长大了吧?”林野问道。
“长大了,都结婚生子了,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陈奶奶的语气里带着点思念,“他每次回来,都会问我那个木盒子还在不在,还会跟他的孩子说,这个木盒子是太奶奶的宝贝,要好好爱护。”
“这样真好,这个木盒子的故事,也传承下去了。”林野笑着说道,他把这件事也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是呀,希望我的子孙后代都能记得这些故事,记得我们以前的日子。”陈奶奶点了点头,“小林,你说我这个故事,算不算一个好故事啊?”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像是一个等待老师评价的学生。
“当然算,陈奶奶。”林野认真地说道,“您的故事很真实,很感人,里面充满了亲情和对岁月的怀念,这就是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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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那就好。”陈奶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能有人喜欢听我的故事,我就很开心了。”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哎呀,不知不觉说了这么久,都快到中午了。小林,你留下来吃午饭吧?我给你做碗面条,简单吃点。”
“不了,谢谢陈奶奶。”林野站起身,把笔记本和笔放回帆布包,“我下午还有点事,要去帮其他邻居采集故事。等我整理好您的故事,再来看您,给您送打印好的故事过来。”
“那好吧,既然你有事,我就不挽留你了。”陈奶奶也站起身,拿起拐杖,“我送送你。”
“不用送了,陈奶奶,您好好休息。”林野连忙说道,“外面有点晒,您别出来了。”
“没事,我送你到门口就好。”陈奶奶固执地说道,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帮林野拉开了门。
“那谢谢您,陈奶奶。”林野走出门口,转过身,对着陈奶奶鞠了一躬,“您多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好,好,你路上小心点。”陈奶奶挥了挥手,看着林野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才轻轻关上了门。她走到客厅,拿起那个木盒子,轻轻抚摸着盖子上的莲花刻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林野背着帆布包,慢慢走出单元楼。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阳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他拿出笔记本,翻看着刚才记录的内容,陈奶奶的故事仿佛就在眼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燥热,还有一点花草的清香。他整理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然后朝着小区的另一栋楼走去,那里还有等待他采集故事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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