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孤此生,与“姻缘”二字结下的非是良缘,而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这仇,始于他爹妈被算命先生一句“此子情路坎坷,恐孤鸾一世”骇得魂飞魄散之时。
怀着最朴素的逆天改命之心,他们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叫“莫孤”,祈求老天爷行行好,千万别让咱娃孤单一生。
谁知这名字活像一道反向辟邪符,非但没招来桃花,反而精准地将莫孤往光棍的康庄大道上踹出了雷霆万钧的一脚。
三十八年人生岁月,他孜孜不倦地相亲整整八百次,每一次经历都堪称绝版孤品,足以单独成册,列入《人类相亲奇葩史》供后世瞻仰研讨。
更绝的是,他的工作,就是在民政局专管离婚登记。
每日眼见痴男怨女将鲜红的结婚证换成墨绿的离婚证,公章起落间,一段段姻缘就此灰飞烟灭。
这工作环境,等同于天天往他本就寸草不生的情路上撒工业粗盐,还他娘的是不加碘的那种。
回想他的相亲血泪史,那真是一幅波澜壮阔、气味丰富的画卷。
初恋……啊不,初次相亲,姑娘长发如瀑,背影曼妙似仙。
莫孤心头那只沉睡三十八年的老鹿刚颤巍巍抬起前蹄,姑娘恰巧回眸一笑容貌确是倾国倾城。
然后,她朱唇轻启,一股陈年下水道混合着蒜蓉酱的磅礴气息扑面而来,熏得莫孤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后空翻。
介绍人事后嗫嚅解释:“姑、姑娘啥都好,就是…口味比较独特,偏味觉增生,治、治不好……”
第二回,遇上个文艺女青年,说话如春风拂面,举止端庄得体。
莫孤觉得这回总算沾了点阳春水的边。
饭后公园散步,女青年娇嗔脚疼,脱下高跟鞋的瞬间,莫孤倒吸一口凉气,那五根脚趾头,长短不一,朝向各异,在夕阳下自由奔放地舒展着,活脱脱一幅后天修炼而成的先天八卦图。
他当时就顿悟了,原来“天足”并非指天然,而是指“天赋异禀,足生八卦”。
之后的七百九十八次,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有体重二百斤却开口就要“星辰大海”旅行婚礼的,有瘦如竹竿却自信能单手将他拦腰撂倒的,有初次见面就递上全身体检报告问他精子活力几何的,甚至有位聊了半小时,他才凭借那枚性感的喉结判断出对方原是位志存高远的男儿郎……发展到后来,方圆百里的媒婆见他都如见瘟神,给再厚的红包也抚不平她们内心巨大的创伤面积。
莫孤几乎要认命了,甚至开始深刻反思:是不是名字起错了?
人生的转机,或者说,是另一个更深的坑,出现在他三十八岁那年的一个暴雨天。
下班路上,他听见路旁臭水沟里有扑腾声,隐约还有个“人形生物”在挣扎。
也不知是脑子哪根弦搭错了,他连滚带爬下去,竟捞上来一位……嗯,满脸麻子如星罗棋布,一双罗圈腿弯得能从容钻过一条狗,浑身散发着泔水与淤泥混合的、颇具岁月沉淀感的醇厚气息。
那位看着比他爹妈还显沧桑的老姑娘,抓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恩公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身……老身以身相许吧?”
莫孤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但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算命先生的判词,一个荒诞又带着一丝悲壮的念头击中了他,“莫非,这‘孤鸾命’的破解之法,在于以毒攻毒?非得找一位这般…这般超凡脱俗的,才能克住那命中的孤煞?”
再想想自己三十八年的辉煌单身史,他把心一横,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婚礼简朴得近乎潦草,新娘坚持将预算折现,用于购买药酒治疗她的老寒腿。
单位同事前来道贺,眼神里混杂的同情与好奇浓得几乎能滴出来。
莫孤自我安慰:好歹,也算是个“已婚人士”了。
然而,“以毒攻毒”的疗效,短暂得令人心碎。
新婚第三天,莫孤因误食爱妻烹制的神秘剩菜而腹泻不止,偏逢单位男厕维修,他情急之下冲入女厕。
刚解决完人生急事,浑身虚脱地拉开门,正撞见新调来的、以冷艳着称的美女局长谢嫣,正对镜整理衣衫。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下水道潺潺的流水声。
谢局长到底是领导,反应迅捷如雷,惊愕只持续零点一秒,随即柳眉倒竖,顺手抄起墙角的马桶刷子,照着莫孤的脑袋便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淫贼!看打!”
莫孤抱头鼠窜,额角开花,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同事救下,送医缝了整整七针。
工作也顺理成章地丢了,罪名确凿:“流氓行径,有伤风化”,开除公职,毫不留情。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失业的莫孤迅速成了麻脸罗圈腿老婆的眼中钉、肉中刺。
求职屡屡碰壁,家底迅速掏空。
终于,在合力啃完最后一个长满绿毛的馒头后,他那独具特色的老婆,跟着一位来化缘、体重堪比他某两次相亲对象之和的胖和尚,私奔了。
临走,还颇有“良心”地在桌上留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注明:净身出户,单位宿舍归莫孤。
揣着这份最后的“温情”,莫孤独自去民政局,给自己办理了离婚手续。
看着那熟悉的绿色封皮,他心想,这辈子算是跟这颜色杠上了,从工作到生活,绿得他发慌。
可当他拖着行李回到单位宿舍,却被新来的保安冰冷地拦在门外:“莫孤?你早被开除了,宿舍已经收回,请立刻离开!”
天下之大,竟无立锥之地。
万念俱灰下,他晃到城郊河边,看着那浅得可怜的河水,悲从中来:“老天爷,你连死路都给我打折处理是吧?”
他纵身一跃……随即“咔嚓”一声,腿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人直接瘫在了仅及膝深的河水里,剧痛钻心。
求死不能,求生不得。他挣扎着向岸边蠕动,满身泥泞,状如濒死之虫。
就在这极致狼狈的时刻,手却在河底的淤泥里,摸到一个冰凉的、巴掌大的硬物,一个造型古朴、缠满水草的银盒。
一股莫名的求生欲瞬间点燃。
他死死攥着盒子,拖着断腿爬上河岸,捡起石头砸开那锈死的锁扣。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页面泛黄、用篆书写就的线装古册《六爻天机》。
还未等他细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高跟鞋踏地,下来的人,竟是谢嫣。
她大概是路过,见到河边这番惨状前来查看。
当她那清冷的目光落在莫孤脸上,认出这个满头是包、腿呈诡异角度的“淫贼”时,秀眉倏地蹙紧,眼神复杂难辨。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冷静地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医院里,腿被打上厚重石膏的莫孤,捧着那本《六爻天机》,真是哭笑不得。
出院后,身无分文的他流落天桥,找了个破碗,被迫开启人生新篇章,占卜乞讨。
他用讨来的零钱,从旧货市场淘换了三枚据说沾有盛世间气息的乾隆通宝,对照天书,开始半研究半实践地给人算命糊口。
开局堪称惨烈。
给混混算财运,断人三日内必破财,结果混混次日喜中彩票(虽后证实为假票,但当时混混狂喜之下砸了卦摊,附赠莫孤三刀)。
给张阿婆算走失母鸡,指认“鸡在东南茅厕边”,阿婆寻鸡未果,反踩狗屎滑入粪坑,爬出后拎着粪勺来找莫孤讨说法……
一次次失败与羞辱,反而激起了莫孤骨子里的倔强。
他不信这个邪!白天营业,晚上就着路灯苦读,渐渐竟也摸到些微皮毛,卦象偶尔能蒙对一二,在天桥这片江湖里,算是混出了一点“半仙”的微名。
生活依旧困顿潦倒,但仿佛又透进一丝捉摸不定的微光。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那位把他一马桶刷打进医院、间接导致他人生全面崩盘的冷面局长谢嫣,为何总会“恰好”路过他的摊子,有时还会面无表情地丢下几枚硬币。
更诡异的是,每当他凝神起卦时,常能感到一道清冽的目光落在身上,抬头寻觅,总能看到谢嫣迅速移开视线,转身离去,只是那白皙耳垂上,分明缀着一抹可疑的、与她那冰山气质极不相符的绯红。
这女人,究竟是良心不安,还是……单纯在观赏他这只在生活泥潭里打滚的稀有猴类?
莫孤晃晃脑袋,甩开杂念,低头继续钻研他那三枚被摸得油光锃亮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