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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莫生(十四)(1 / 1)

岁月如梭,转眼又是一年。

在那片被填平的茅厕旧址上,悄然出现了一道新的、怪异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风景。

一个瘦高得如同竹竿般的年轻人,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直挺挺地戳在那片长满杂草的平地上。他穿着一身用各种颜色、质地的破布片勉强拼接而成的“道袍”——说是道袍,不如说是一块挂满了补丁和布条的烂麻袋,随风飘荡时,破布条像招魂幡一样飞舞,露出下面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的躯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顶着的东西——一项用浆糊精心糊了多层、却依旧歪歪扭扭、随时要散架似的尖顶高帽,帽筒是用废弃的《县城日报》糊成的,“严厉打击封建迷信”的标题大字和“专治牛皮癣”的小广告尴尬地并列着。帽子的正面,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烧焦木炭,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硕大的字:“神算”。炭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混着头发里的污垢,在他额头上画出几道黑线。

这顶集荒诞与悲凉于一身的“法冠”下,是莫生那张依旧脏污、却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执拗和近乎癫狂的专注的脸。一年的疯狂“修炼”,那本《仙人指路》几乎被他翻烂了角,书页上布满了汗渍、油污、不明液体的痕迹以及他用铅笔写下的歪斜注释和狂热惊叹号。他不再满足于闭门造车,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如野草般疯长:光练不做,终是虚的!他需要“实践”,需要“验证”他所学的这些“通天法术”是否真的有效,是否真能指引他找到芸姐姐的仙途!

于是,他开始了他的“创业”准备,过程充满了心酸与滑稽。

他先是满世界寻找一根合适的“卦幡”杆子。最终在河边相中了一根被水泡得发白、一头还挂着烂水草的细长竹竿。他如获至宝,费力地把它拖回来,却发现竹子早已被虫蛀空,轻轻一掰就嘎吱作响。莫生不死心,找来烂泥和草茎,试图加固,结果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杆子却更显脆弱。

接下来是制作幡面。他在垃圾堆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张相对完整、面积够大的旧报纸——那是半张不知何年何月的《省城晚报》,社会新闻版块上“丈夫出轨被妻子当街剪掉命根”的骇人标题赫然在目,旁边还沾着油污、痰渍和可疑的霉点。他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展平,用捡来的半截炭笔,在这张饱经沧桑的报纸上,使出了浑身解数,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他苦思冥想的广告词:

红尘神算

算命算运算生死

做法画符除妖鬼

不准不灵不收钱

这十二个大字,是他对自己“法力”的“终极自信”宣言,也是他吸引“客户”的孤注一掷的赌注。尤其是“算生死”三个字,写得格外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他将这张堪称“人间悲剧集合体”的报纸,用捡来的、已经有些腐烂的细麻绳,颤颤巍巍地绑在了那根朽竹竿的顶端。于是,一面独一无二、堪称行为艺术巅峰的“算命卦幡”便诞生了。报纸在风中哗啦作响,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算命算运算生死,做法画符除妖鬼”几个字在风中凌乱地舞动,配合着那顶报纸高帽和一身堪比丐帮污衣派长老的装束,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让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画面。

莫生对自己这身呕心沥血打造的“行头”却颇为满意,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虔诚。他郑重其事地将这面摇摇欲坠的卦幡,插在那片曾是污秽之地、如今长满荒草的平地中央。自己则搬来一块凹凸不平、长满青苔的石头,端坐在幡下,努力回忆并模仿《仙人指路》书中插图上那些“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姿势——他塌着腰,努力挺起干瘪的胸膛,下巴微抬,眼神试图做出睥睨众生的模样,奈何瘦骨嶙峋,坐着更像是一只被拔了毛、试图学人打坐的病鹤。

开业第一天,效果“轰动”。

左邻右舍的大妈大婶们,挎着菜篮子路过,远远看到这景象,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笑。

“哎哟!妈呀!快来看快看!莫生那疯娃子又出新花样了!”张大妈笑得直接岔了气,手里的豆腐掉在地上摔得稀烂也顾不上。

“哈哈哈哈!那是啥?报纸糊的帽子?还‘神算’?他算个球!算算自己今天能从哪个垃圾桶里刨出食儿吧!”李婶子嘴毒得像淬了砒霜,指着莫生,唾沫星子喷出一米远。

“哎呦呦,真是造孽啊!周老爷子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娃变成这副鬼样子,怕是要从坟里气得蹦出来啊!”王奶奶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像躲瘟神一样绕道走,仿佛靠近了都会折寿三年。

顽皮的孩子们更是把他当成了天赐的娱乐对象。他们不敢靠太近,就远远地围着,拍着手,唱着即兴编造的、充满恶意的顺口溜:

“疯莫生,算卦灵,算来算去算不清!

报纸帽,破幡摇,算不出明天吃不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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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算神算算个蛋,算不出屎壳郎往哪转!

算生死,算命运,算不出自家茅坑在哪边!”

还有胆大包天的孩子,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泥块朝他扔过去。莫生起初还会试图维持“高人”风范,只是用拂尘(一根绑着布条的树枝)象征性地挥扫一下,或者瞪起眼睛试图呵斥,但那空洞的眼神毫无威慑力。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不一会儿又聚拢过来,变本加厉。后来,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心中疯狂默念《仙人指路》中的“静心咒”、“驱邪咒”,试图屏蔽这些“魔障”干扰。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凡夫俗子”,是“阻我成道的业障”,不懂“天机玄妙”,自己是要求证大道,寻找芸姐姐的,不能被这些俗世尘埃沾染了道心。然而,那飞来的石子打在身上的微痛,和孩子们刺耳的哄笑,还是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春寒料峭到夏日炎炎,再到秋风萧瑟,最后连冬雪都飘了几场。莫生的“红尘神算”摊前,除了日复一日看热闹的、嘲笑的、吐口水的,以及那些把他当成固定景点的顽童,真正的“客户”连个影子都没有。他那面报纸卦幡,在风雨霜雪的轮番洗礼下,变得更加惨不忍睹。“红尘神算”的“红”字被雨水泡得只剩半边,“算命算运算生死”的“算”字缺了角,看起来像“卜命卜运算生死”,而最要命的“不准不收钱”的“不”字彻底脱落了,变成了“准不收钱”,意思完全相反,显得无比讽刺。那根竹竿也愈发倾斜,全靠几块石头歪歪扭扭地支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让它彻底散架。

这漫长的、近乎绝望的五个月,是莫生精神上和肉体上备受煎熬的五个月。白天,他固执地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忍受着烈日暴晒、暴雨浇头、寒风刺骨。他的破“道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汗碱,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酸馊味。晚上,他回到那间四壁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的破屋,他就着时明时暗的路灯灯光,或者燃烧捡来的废木料发出的微弱火光,继续疯狂地研读那本《仙人指路》,试图从那些越来越显得虚幻的文字和图谱中,找到自己“生意”惨淡、无人问津的“天机”所在。是心不够诚?是姿势不对?是卦幡不够威严?还是自己法力修炼得不到家,无法吸引“有缘人”?他时而对着书本狂怒地捶打地面,时而又抱着书像抱着救命稻草般痛哭流涕。这种反复的自我怀疑、近乎偏执的坚持以及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的精神状态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几近分裂。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怪异。没人的时候,他会对着那面破幡自言自语,时而模仿得道高人的语气:“阁下印堂发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时而又变成哀求的腔调:“芸姐姐,你到底在哪里?给我个提示吧……”。他甚至用捡来的一个豁口破碗,盛上雨水或污水,放在月光下,练习“观水镜”之术,尽管浑浊的水面只能映出他憔悴扭曲、如同饿鬼的倒影。饥饿依旧时刻如同恶鬼般啃噬着他的胃,但他去垃圾堆翻找食物的行为,似乎也带上了一种“修炼”的意味——他会一边啃着发馊的馒头,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在体验“人间疾苦”,是为将来施展“仙法”救济众生(主要是找到芸姐姐)积累“功德”。

邻居们从一开始的嘲笑、看热闹,渐渐变成了麻木、厌恶和更深的疏远。人们走过他的摊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那只是一堆长了杂草的垃圾。偶尔有外地人路过好奇张望,立刻会被本地人拉住,低声告诫:“别靠近,那是个疯子,晦气!”这种彻底的忽视和被视为瘟疫般的回避,有时比直接的嘲笑更让人难受。莫生坐在那里,看着日升日落,行人匆匆,车马驶过溅起的泥点打在他身上,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一块石头,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和抛弃了。只有那份找到刘芸的、近乎妄想的执念,像一根深深扎进心脏的荆棘,用持续的刺痛感,死死地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滑入虚无的深渊。

直到五个月后,一个要死不活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如同灌了铅。

太阳早已被厚厚的乌云吞没,只剩下天际边一丝惨淡的、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灰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悲鸣。天气已经冷得刺骨,莫生裹了裹那件千疮百孔、几乎无法蔽体的“道袍”,冻得嘴唇乌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那面破幡在狂风中发出垂死般的哗啦声,眼看就要散架。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小路,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也如同这天气一样,快要熄灭了。他哆哆嗦嗦地准备起身,收起这面给他带来无数屈辱和唯一希望的幡,结束这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寒冷彻骨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幽魂一般,踉踉跄跄地从小路的那头挪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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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看起来足有六十岁,但实际可能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岁月和苦难在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头发灰白、凌乱,如同顶着一团枯草。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肘部磨得发亮、膝盖处还打着歪歪扭扭补丁的中山装,上面沾满了泥点和油污。脚上的解放鞋张开了口,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他弯着腰,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镣,仿佛随时会扑倒在地。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神——空洞、绝望、灰败到了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不公和绝望都沉淀在了他那双瞳孔里,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个男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如同一个迷失在人间地狱的游魂。当他经过莫生那堪称惨烈滑稽的算命摊时,原本死寂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面在寒风中疯狂摇摆、字迹残缺的破报纸卦幡。

“红……尘神算……卜命卜运算生死……准不收钱?” 男人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下意识地念出了那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他的目光在“算生死”三个字和那个戴着滑稽报纸高帽、瘦得像骷髅、冻得缩成一团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是平时,稍有理智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疯子的把戏,会嗤之以鼻,快步离开。

但此刻,这个男人的人生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彻底的绝境之中。他或许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可能是毕生积蓄被骗光,还欠下巨债;可能是唯一的儿子死于矿难,老板却抵赖赔偿;可能是妻子跟人跑了,还卷走了最后一点家当;也可能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申诉无门,反遭迫害……总之,他已经被命运踩碎了脊梁,碾灭了所有希望,走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悬崖边缘。人在这种极度绝望、连死都成为一种可选项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无比脆弱,会像溺水者一样,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看似可能的稻草,哪怕那稻草是多么的荒谬、可笑、不堪一击——比如,一面写在垃圾堆捡来的报纸上、由疯子举着的、号称能“算生死”的破幡。

男人在原地站了许久,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抖动。他脸上露出极其挣扎、痛苦的神色,残存的理性告诉他眼前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内心那股寻求哪怕是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指引、一点点慰藉、甚至是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的借口的渴望,却像毒草一样疯狂滋长,最终压倒了一切。

最终,绝望和那一点点扭曲的“希望”,让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这口气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然后,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朝着那个坐在石头上、看起来比他更像鬼的年轻“神算”走了过去。

听到那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原本准备收摊、意识都快被冻僵的莫生猛地抬起了头!当他看到真的有人朝自己走来,而且是一个面容如此凄苦、眼神如此绝望、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悲伤的男人时,他浑身剧烈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一年多的苦学!五个月的枯等!日晒雨淋!嘲笑辱骂!所有的屈辱和坚持!

在这一刻,似乎终于……终于迎来了回响!

他的第一个客户!验证《仙人指路》是否真实不虚的时刻!找到芸姐姐的希望之路,或许……或许就将从眼前这个看起来半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的陌生人开始!

莫生瞬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所有的嘲笑和屈辱。一股狂热的气流从他丹田(如果他真有的话)升起,直冲头顶。他努力挺直那根几乎冻僵的、竹竿似的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仙风道骨”一些,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根即将折断的筷子。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声音的颤抖,试图用一种模仿来的、自以为高深莫测的沙哑嗓音,对着走到近前、浑身散发着衰败气息的男人说道:

“无……无量天尊!这位居士,眉宇间黑气缠绕,步履沉滞,可是……可是心有千千结,欲问前程吉凶,还是……生死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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