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日头从东走到西。
进出那栋楼的人不少，但再没看到那辆黑车出来。
崔大牛又累又饿，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
他想了想，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那栋楼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
这里有几棵行道树，树下有些长椅。他选了个既能隐约看到停车场出口、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再次闭上眼睛，一边调息恢复精神，一边用耳朵听着动静。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亮起了灯光，像一块巨大的、镶满钻石的黑板。
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抬了起来，一辆辆车驶出。崔大牛猛地睁开眼，集中精神看去。
不是那辆黑车。
又等了一会儿。
就在他以为今天要无功而返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终于缓缓从地下车库驶了出来！开车的人，正是昨天那个男人！副驾驶似乎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崔大牛立刻打起精神，目光紧紧锁定车子。
他看到，男人头顶那灰黑怪物虚影比昨天更加凝实了一些，翻滚得也更加剧烈。
身边的湿冷女怨影子，似乎也清晰了一点点，紧紧贴在男人身侧，几乎要融进去。男人的生命光晕，又黯淡了一分！
车子没有开远，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幽静、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最后停在了一栋独门独院、带着小花园的别墅前。
男人和那年轻女人下了车，说笑着走进别墅。
看那女人的神态举止，不像是原配，倒更像是……情人？
崔大牛心里有了点谱。
他没敢靠近别墅，那里有围墙，有门禁。
他只是在远处，借着路灯和别墅窗户透出的灯光，仔细“看”着那栋房子。
别墅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灰暗气息，尤其是二楼某个窗户的位置，那灰暗之中，夹杂着一缕更加明显的、湿冷的、带着怨毒的阴气！正是那女怨影子的源头！
这房子……有问题。
或者说，这房子里发生过什么，引来了，或者“养”着那东西。
男人和那女怨，都住在这里。
崔大牛记住了别墅的位置和大致样貌。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转身，慢慢离开了这片明显属于富人区的安静街道。
回到桥洞，已经是深夜。
他累得几乎虚脱，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找到了目标。
知道了大概的住处。
甚至隐约猜到了点“病因”。
接下来，是怎么“下饵”，让鱼主动咬钩。
直接上门？不可能。
写匿名信？他字都认不全。托人带话？他在这城市举目无亲。
或许……可以从那个女人身上下手？那个看起来像情人的年轻女人。
从她那里打开缺口？比如，让她“无意中”看到点什么，听到点什么，或者……遇到点“怪事”？
崔大牛靠在冰凉的桥墩上，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眼神幽暗。
他需要钱，需要治伤，需要活下去。这个男人，是他目前看到的、最“合适”的“客户”。
至于那女怨有多凶，这趟水有多浑……他已经在水里了，不在乎更浑一点。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块“定冥台基”的疙瘩，握在手心。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因为疲惫和伤病而有些躁动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又摸了摸背后用布缠着的黑剑。
一攻一守，一看一镇。
加上那双能看祸福生死的“眼睛”。
这就是他全部的本钱。
用来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钢铁丛林里，搏一条生路，顺便……“超度”一下该超度的“客户”。
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一个简陋但可能有效的计划，慢慢成形。
接下来的两天，崔大牛像只真正的野狗，在那片富人区外围逡巡。
他不靠近别墅，也不去那栋玻璃幕墙的办公楼，只是远远地、不引人注意地观察。
他记住了那辆黑车的出行规律，一般是早上九点左右从别墅出发去公司，晚上七八点回来，偶尔会有应酬晚归。
副驾驶上那个年轻女人，似乎并不总是同行。
他也“看”了那个女人几次。
女人身上的“气”很杂，有对物质的渴望，有对男人的依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不安”的隐约恐惧。
她的生命光晕还算稳定，但缠绕着几缕与那男人同源的、极淡的湿冷阴气，像是被动沾染的。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
天气有点阴，似乎要下雨。
那年轻女人独自开着一辆红色的小跑车出了别墅，看样子是去购物。
崔大牛远远跟着，看着她进了一家高档商场。
他等在商场对面的一条小街口，这里相对僻静，有个小小的街心花园。
他选了个能看见商场侧门出口、又不起眼的长椅坐下，将用破布缠着的黑剑横放在膝盖上，怀里揣着“定冥台基”的疙瘩，闭上眼睛，开始调息，集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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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等女人出来，然后，制造一次“偶遇”，一次能让她“印象深刻”的偶遇。
不能太刻意，不能引起怀疑，最好能让她自己“发现”问题。
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色更暗了，零星雨点开始飘落。
商场侧门，那年轻女人提着几个购物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满足又有些疲惫的神色。她走向停在路边的红色跑车。
就是现在。
崔大牛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精神，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是去看女人，而是看向她即将走过去的、跑车旁边那棵行道树的阴影！
在他的“视野”里，那片阴影中，此刻正缓缓“渗出”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湿冷粘稠”的灰白气息！
那气息的形状，隐约是一个扭曲的、长发女人的轮廓，正“趴”在跑车的引擎盖上，空洞的“脸”朝着女人走来的方向！
这是崔大牛“看”到的那女怨影子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分身”或者“气息残留”？还是他集中精神后，用“眼睛”和“定冥台基”隐隐的“幽冥”属性，结合此处环境，短暂“投射”或“引动”出来的幻象？
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那女人“看见”，或者“感觉到”！
就在女人走到距离跑车还有几步远，即将拉开车门时……
崔大牛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因为腿伤而有些踉跄，但他不管不顾，用嘶哑的、仿佛用尽全力才能发出的声音，朝着女人的方向，低喝了一声：
“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嘈杂市声的穿透力！
这是他在山里跟玄虚子“斗法”时胡乱学的腔调，此刻配合着他集中精神、黑剑隐隐散发的煞气，以及胸口“定冥台基”传递出的一丝冰冷“镇”意，竟也有了几分唬人的气势。
那年轻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崔大牛不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跑车引擎盖上方那片“阴影”，手中缠着布的黑剑，似乎“无意”地朝着那个方向，虚虚一指！剑尖虽然包裹着，但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钟馗斩鬼剑的凛然煞气，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一丝！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入滚油的声响，在那片“阴影”中响起！
只有崔大牛“看”得到，那缕灰白气息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回了阴影深处，瞬间消失！跑车引擎盖上，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那年轻女人，却在这一瞬间，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眼前似乎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引擎盖上有个白影一闪而过，但定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穿着破烂道袍、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得吓人的瘸腿男人，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眼神，看着她的车，又似乎……透过车，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