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林梢,呜呜咽咽,像无数张嘴在黑暗里哭。
那“沙沙”声近了,更近了,潮水一样从山坡下漫上来,压过了风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许多许多,拖着枯槁的步伐,摩擦着落叶碎石。
崔大牛躺在石头上,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星星很少,云层很厚。
他听得很清楚,那声音不是冲着他来的,它们的方向偏了一点,朝着他之前逃出来的,那土地像所在的山坳方向。
债主们闻着味儿,去撕扯那块被搅乱的烂肉了。
他这块烂在路边、快凉透的,暂时不入眼。
也好。
他闭上眼。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破风箱拉动的嘶啦声和碎裂的疼。
左腿早就没了知觉,像截不属于他的烂木头。
意识像水底的沙,一点点往下沉。
灰毛拱了拱他的胳膊,冰凉湿润的鼻尖蹭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猴子也在抖,不是冷,是怕。
那“沙沙”声没有停留,径直过去了,消失在土地像方向。
更远处,隐约传来更加混乱的、仿佛许多东西在撕打啃噬的闷响,还有几声悠长凄厉的、分不清是什么玩意儿的嚎叫。
打吧,咬吧。
崔大牛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
都死了才好。
时间一点点爬。夜更深,露水下来了,打湿了他破烂的衣衫,粘在伤口上,冰凉刺骨。
失血和寒冷让他的体温迅速流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轻响。
视线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斑,一圈圈扩大。
要死了。
这次是真到头了。
也好……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搁在身侧的右手手指,突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动的。
是某种……外来的、极其微弱的“牵引”。
像是一根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蛛丝,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指脏污,沾满血痂和泥土。没有任何异常。
幻觉?濒死的错觉?
他刚想放弃,那“牵引”感又来了。
这次清晰了一点点,方向……来自他胸口偏左的位置,心脏下方。
不是心跳。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皮肉之下,骨头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搏动,应和着那遥远而来的“牵引”。
他艰难地、一点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哆嗦着,按向自己胸口。
断骨被触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但他忍着,手指在那片剧痛的皮肉上摸索。
没有异物。只有断骨,和肿胀发烫的皮肉。
可那“牵引”感,和皮肉之下那微弱的搏动,如此真实。
是什么?那场爆炸,最后册子爆发的青白电光……有什么东西,打进他身体里了?留在他骨头缝里了?还是……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册子没了,化成灰了,但它最后爆发的、劈中他鲜血、又与洞穴血光对抗的那股青白电光……是不是有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一丝,没被湮灭,反而顺着他的血,钻进了他的身体,藏在了他濒死的、满是伤口的躯壳深处?
就像一颗火种,掉进了冰冷的灰堆,奄奄一息,但还没彻底熄灭。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这颗火种?
他努力感知那“牵引”的方向。
很模糊,很遥远,不在土地像那边,也不在滴水洞穴那边。是……更深处?更高的地方?
他想起册子最后“展示”给他的几个破碎画面:黑潭、干涸水道、雷击木桩、缺翅鸟山……缺翅鸟山,就是这里。
他已经在了。
那其他几个地方……是不是也在这片山林的某处?这“牵引”,是来自那里吗?
一个地方,对应一个“凭引”?对应一种……力量?或者,诅咒?
他现在一无所有,除了这身烂肉和藏在这烂肉里的一丝不明所以的“火种”。
那“牵引”断断续续,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失。像风中残烛,又像溺水者最后的稻草。
崔大牛盯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山林。
土地像方向的混乱声响还在继续,甚至更激烈了。
这里,暂时被遗忘。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容扯动脸上干涸的血痂,有些狰狞。
不死了。
至少,现在不死。
他得去“看看”。
看看这“牵引”到底是什么鬼。
看看他这副烂命,还能不能烧出最后一点光,哪怕只是照亮自己是怎么彻底玩完的。
他用尽力气,转过头,看向灰毛。
猴子缩在他身边,仅剩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光,也正看着他。
“猴兄,”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还能……动吗?”
灰毛“吱”了一声,很轻,带着迟疑和疲惫。
它伤得也不轻,半边身子皮毛焦黑溃烂。
崔大牛不再说话,开始积蓄力气。
一点一点,挪动右臂,抓住身边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
然后,用右脚蹬地,配合右臂,把自己沉重的、几乎瘫痪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上拖,试图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光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丁点力气,汗水混着血水,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调整姿势,背靠着岩石,算是“坐”了起来。
左腿依旧软软地拖在地上,像个累赘。
他再次凝神,去感知胸口那微弱的搏动和遥远的“牵引”。
搏动很慢,很弱,但很稳定,像一颗埋在灰烬深处、缓缓跳动的心脏。
而“牵引”……指向西北方向,更高、更崎岖的山岭深处。
他看了看天色。
离天亮还早。
夜还深,山林里那些东西还在土地像那边“聚餐”。
这是机会,也可能是仅有的机会。
“走。”
他吐出一个字,是对灰毛说,也是对自己说。
他用右臂和右腿,配合着身后岩石的支撑,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朝着西北方向“挪”。
不是走,不是爬,是蹭。
身体摩擦着粗糙的岩石和地面,本就破烂的衣衫很快磨穿,皮肉添上一道道新的血痕。
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闷响和压抑不住的痛哼。
灰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然后也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旁边,用脑袋,用爪子,去顶他,去扒拉前面的枯枝碎石,为他清出一点点可怜的通路。
一人一猴,两个重伤濒死的“废物”,在浓重的夜色和冰冷刺骨的山风里,朝着西北方向,那个微弱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更大绝望的“牵引”,开始了他们生命中最缓慢、也最艰难的一次跋涉。
山坡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
崔大牛几乎是用右半边身体在“滚”,在“蹭”。
汗水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反复沉浮,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搏动和遥远的“牵引”,像黑暗大海里唯一的光点,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没。
他不知道自己挪了多久,挪了多远。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时,他瘫在一个陡坡的半腰,再也动不了一寸。
灰毛也趴在他身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侧过头,看向西北方。
那里山势更加险峻,林木也更加稀疏,露出了灰黑色的嶙峋岩石。
在最高的几座山峰之间,隐约可见一个凹陷的垭口,形状……有点眼熟。
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开的嘴。
那微弱的“牵引”,似乎就从那个垭口方向传来,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但依旧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血和泥糊在一起,结了痂又裂开。
左腿肿得发亮,颜色已经接近青黑,腐臭味更加明显。
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哨音。
还能撑多久?一天?半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在这里。停下来,就真的死了。
他咬紧牙关,牙龈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再次开始了蠕动,朝着那巨兽之口般的垭口,一寸一寸,挪去。
灰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声音,也挣扎着,跟着他。
天光,就在他们身后,缓慢而坚决地,亮了起来。
照亮了他们身后拖出的、长长的一道混杂着血迹和泥土的蜿蜒痕迹,也照亮了前方,那更加陡峭、更加狰狞、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入口的,巨兽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