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辰在田里巡田。
天快黑了。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湿气。
他蹲下,抓了把土。
不是普通的土。
是灵田的土。
三年来,他每天祭一次碗,滴一滴血。
土色比别处深,像浸过墨。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
只当是碗的怪处。
就像他从不问为什么这碗能种出“青髓草”,
为什么血滴上去,土会微微发亮。
他只做,不问。
问多了,容易死。
赵清婉最近没来了。
自打他退回银钱,她就再没“采药”。
村里人说:“赵小姐被伤了心。”
老牛问他:“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五两银子。”
“我后悔的是,她为什么还不放弃试探。”
他知道,她还在看。
只是换了个方式。
不送钱,不递条,
就远远地,站着。
像在等他犯错。
他不能犯。
一错,就万劫不复。
那天夜里,他又祭碗。
破碗从灶台下取出,灰拍净。
他咬破手指,血滴落。
一滴,两滴。
血沿碗沿滑下,渗入碗底。
忽然——
土色微亮。
不是反光。
是从土里透出的光,极淡,像萤火。
他愣住。
低头看碗。
碗底,那个三年来一直模糊的“地”字残刻旁,
竟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藏”字轮廓。
像墨水慢慢洇开,似有若无,却清晰可辨。
仿佛,它本来就在,只是现在才显现。
他浑身一震。
不是怕。
是震。
像被雷劈中,脑子嗡的一声。
“地……藏……”
他喃喃。
母亲临终前,气若游丝,嘴唇翕动:
“地藏护你……碗在命在……”
那时他不懂。
只当是胡话。
三年前,他初得此碗,碗底只有“地”字残刻,其余尽毁。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
可现在——
“藏”字要补全了?
他手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谜团将解的震撼。
这碗……真与地藏尊者有关?
母亲为何有此碗?
为何临终只留此语?
这“灵田”之力,究竟是何来历?
他不敢想太多。
但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这碗真有神异……那我种的药,是不是也……?”
他立刻起身,取了一小撮灵土,放入陶盆。
又从角落取出一粒“玉露参”种子——
这是他藏了三年的最后一点种,原打算万不得已时救命用。
他种下,浇水,放回暗处。
三日后。
他打开陶盆。
参已成。
不是寻常参的枯黄,而是玉白色,晶莹如脂。
香气清润,只闻一口,神清气爽。
他切下一小片,指尖触之,竟有温热感。
“百年难遇。”他自语。
他知道这价值。
在县里药铺,这种参,一钱千金。
但他不能卖。
一卖,就暴露。
暴露,就死。
他想了个办法。
夜里,他将参片包进旧布,缝死。
没写名字,没留标记。
他走到村外药渣堆——那是采药人常翻找残药的地方。
四顾无人,他把布包扔进去,转身就走。
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一步,风险极大。
若有人追查,顺藤摸瓜,
他藏碗、祭血、种药,每一步都是“妖人惑众”的铁证。
他可能被烧死,被沉塘,被活埋。
但他必须试。
他要确认——
这药的价值,是否足以让他在绝境时翻身。
他需要一张底牌。
一张,只有他知道的底牌。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还是摸灶台下的土。
碗在。
“藏”字轮廓,还在。
他松了口气。
“我现在是‘地下药贩子’。”他对自己说,“只发货,不留名。”
心里却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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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消息传开。
“村外药渣堆出了奇药!”
“谁捡的?”
“王采药!他说布包里一片参,香气扑鼻,掌柜说‘百年难遇’!”
老牛跑来告诉他:“你听说了吗?那参,县里药铺都惊了!说能续命,治痨病!”
叶良辰低头:“哦。”
“你说,是谁放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
叶良辰抬头,眼神平静:“我?我连参都没见过。”
老牛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你这人,真稳。”
“不稳,活不了。”
消息传到赵府。
赵清婉听罢,沉默良久。
她翻开私册,看着“清高自守,不贪小利”八字,
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藏而不露,智深若渊。”
她知道,这药,必与他有关。
但他不认,不显,不贪。
这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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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本事,
而是有本事却能忍住不用。
刘三爷也听说了。
他在堂上拍桌:“查!必是叶良辰那穷鬼搞的鬼!”
心腹问:“怎么查?”
“他田里肯定有!去翻!”
“可他田契在官,若毁田……”
“那就偷偷挖!夜里去!”
当夜,两人摸到叶良辰田边。
刚翻进田埂,忽见土色微亮,
一股清香气扑面而来。
一人吓得跪地:“有鬼!有鬼光!”
另一人拔腿就跑,摔进水沟。
刘三爷次日听闻,气得砸了茶碗:“一群废物!连个穷鬼的田都不敢碰?”
“可那光……真邪门……”
“邪门?”刘三爷咬牙,“等我找到证据,把他烧了,看他还邪不邪!”
但他没再派人去。
他知道,这人越来越“不好惹”。
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他背后的东西,看不透。
---
叶良辰在田里除草。
风拂过,他抬头。
远处,赵清婉又来了。
这次,她没看药篓,
只是静静站着,望着他的田。
眼神复杂。
有敬,有疑,有……忌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低头,继续除草。
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心里却翻腾。
“原来那个破碗,真能救命。”
“我不是在赌命。”
“我是在……养命。”
他摸了摸袖口。
里面藏着一片玉露参。
极小,用来应急。
他不卖,不送,不显。
但他知道——
我不显,但我知道我有底牌。
这才是最安全的。
不是清高,
不是退让,
是掌控。
掌控自己的命,
掌控自己的秘密,
掌控那个即将补全的“藏”字。
夜风拂过田头,
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的土。
“他们终于不敢动我了。”
“不是因为我强。”
“是因为——”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
轻声说:
“我知道我有光,但他们不知道。”
---
老牛傍晚又来。
“你知道不?县里药铺掌柜放出话,愿出五十两银子,求一钱‘玉露参’。”
叶良辰不动声色:“哦。”
“五十两!够买十亩地了!”
“那不是我的。”
“可你……”
“别说了。”叶良辰打断,“这事,提都不能提。”
老牛叹气:“你活得真累。”
“不累,就活不了。”
夜里,叶良辰又祭碗。
血滴落,土光微闪。
他凝视碗底。
“藏”字轮廓,比前夜更清晰了些。
几乎要连成一笔。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地藏护你。”
护?
是保护,还是……等待?
他不敢深想。
但一个念头扎进心里:
这碗,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藏”字补全?
等他走投无路?
等他……不得不暴露?
他摸了摸灶台下的碗。
冰冷。
却像有心跳。
他知道,这张底牌,
不能用。
一用,就毁。
但他也知道——
只要它存在,
他就不是蝼蚁。
风从窗外吹来,
带起灶灰。
他轻轻盖上碗,
像盖住一个即将苏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