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辰在田里除草。
锄头下去,草断,土翻。
他动作机械,像在重复一个不会错的程序。
太阳晒着背,汗流进眼睛,他没擦。
他知道,只要停下来,脑子里那些念头就会冒出来——
比如,那两石粮。
比如,一碗热汤面。
比如,冬天不用补三次的棉袄。
但他不能想。
一想,就动摇。
一动摇,就危险。
赵清婉第三次“采药”,又把药篓“丢”在田边。
她走得很慢,回头看了两眼。
叶良辰蹲着,没抬头。
他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那篓子里的纸条:“闻君善药,家仆染疫,可有良方?”
他没捡。
也没走过去。
就当没看见。
他知道,这是试探。
不是真问药,是问人。
问你有没有贪心,有没有破绽,有没有——软肋。
他不能碰。
一碰,就等于接了线。
线那头是赵府,是权贵,是“恩情”。
而恩情,从来不是礼物,是债务。
你还得起,就继续被用;
还不起,就变成把柄。
所以他走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她不会停。
这种人,不会。
果然,三天后清晨。
他开门,脚下一绊。
低头一看——
一个布包,塞在门缝里。
沉。
打开,是银子。
不多,五两。
够他吃半年。
旁边有张纸:“救命之恩,不敢言谢,薄酬请收。”
他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
五两银子,能买两石米,能修屋顶,能让他冬天不用缩在灶边取暖。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画面——
然后立刻掐灭。
“收了钱,就欠了人情。”
“人情比高利贷还狠。”
“他们不会让你白拿的。”
他立刻追出去。
沿着小路跑,往赵府方向。
没人。
只有一阵风,吹起落叶。
他停下,喘气。
心里冷笑:“现在知道什么叫‘高危职业打工人’了。
红包都不敢领。”
他转身,回屋。
把银包重新包好,连纸条都没动。
提笔,写了一句话:
“无功不受禄,药方未出,钱不能收。”
他亲自送到赵府门房。
管家接过,看了一眼,嗤笑:“穷鬼也配收我们银子?”
叶良辰不答,只说:“原封退回,请签收。”
管家愣住:“你还敢让我签收?”
“规矩。”叶良辰低头,“官府查账,也要凭证。”
管家想发火,又压下去。
这人太怪。
不卑不亢,不贪不怒,像块石头。
他挥手:“拿走拿走,晦气。”
叶良辰没走。
“请签。”
“……”
管家咬牙,签了字。
叶良辰收好凭证,转身走了。
赵府内院。
赵清婉听侍女说完,沉默。
她看着那包银子,又看那张字条。
“无功不受禄,药方未出,钱不能收。”
她轻声念了一遍。
提笔,在私册上加注:
“清高自守,不贪小利。”
侍女小声问:“小姐,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赵清婉摇头,“是清醒。
他知道,收了钱,就等于把自己卖了。”
“可我们是报恩啊。”
“报恩?”赵清婉冷笑,“我们报恩,从来不是为了对方好,是为了控制。”
“让他欠着,让他怕,让他以后有事,必须听我们的。”
她合上册子:“他看穿了。”
“所以,他不要。”
管家冲进来,怒吼:“谁让你送钱的?老爷知道要骂!”
侍女低头:“小姐说……试试。”
“试什么试!一个穷鬼,也配让我们低头?他以为他是谁?”
赵清婉淡淡道:“他不是谁。
他只是——不想被拿捏的人。”
管家噎住,退下。
赵清婉望向窗外。
远处田头,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弯腰除草。
风吹过,他没抬头。
像一座移动的碑。
她忽然明白——
这个人,
不是清高,
不是傲气,
是怕。
怕失去自由,
怕被人控制,
怕一不小心,就回到三年前那个差点被烧死的夜晚。
所以他宁可穷,
宁可苦,
宁可连“救命之恩”的钱都不要,
也要守住那条线——
我不欠你,你就不能动我。
她轻轻把那张字条收进匣子。
没烧,也没扔。
她知道,
总有一天,
这条线,
会变成一根绳,
在某个人最绝望的时候,
拉他一把。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能看着他,
像看一个在刀尖上走路的人,
每一步,都走得清醒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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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良辰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摸灶台下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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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在。
灰没动。
他松了口气。
他煮了碗粥,咸菜就着。
吃得慢。
脑子里回放今天的事。
他不怕赵府,
他怕自己心软。
“五两银子……”他对自己说,“能撑很久。”
“可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他们不会只给一次钱。”
“下次是药,再下次是人,再再下次——就是命。”
他想起张媚儿。
一开始,也只是“帮忙”。
最后呢?
差点被烧死。
他放下碗,走到田边。
月光下,青髓草泛着微光。
他蹲下,拔了一株,闻了闻。
苦。
但能活人。
他忽然笑了。
很小,很冷。
“你们想用钱绑我?”
“我偏不。”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施舍。”
“是我自己的命。”
他把草根重新埋回去。
像埋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规则:
不贪小利,才能不被拿捏。
不欠人情,才能保住自由。
夜风拂过,
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的土。
“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要我的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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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第二天来找他。
“听说你把银子退了?”
“嗯。”
“你傻啊?五两!够你活一年!”
“活一年,然后呢?”叶良辰看着田,“然后他们说‘你欠我的’,让我去顶罪,我去不去?”
老牛沉默。
他知道三年前的事。
“可你这样,赵府会不会觉得你不识抬举?”
“他们不会动我。”叶良辰摇头,“我现在对他们没用。
没用的人,最安全。”
“万一他们硬来呢?”
“硬来?”叶良辰冷笑,“我有田契,有官府认证,有‘劝农典范’身份。
他们要是敢诬我,我就去县衙告他们‘逼良为奴’。
一张纸,就够他们头疼。”
老牛叹气:“你活得真累。”
“不累,就活不了。”
村里人也议论。
“良辰把赵府的钱退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门房都签字了!”
“这人……真清高?”
“清高个屁!他是怕。”
“怕啥?”
“怕被拿捏。”
“……”
“你想想,收了钱,以后是不是得听人家的?
人家说‘你救过我家人,现在帮我做件事’,你去不去?
不去,就是忘恩负义;
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啊,最安全的,是不欠。”
这话传到刘三爷耳朵里,他冷笑:“不欠?哼,等他饿死那天,看他欠不欠!”
可他没再派人去叶家田头找茬。
他知道,这人已经“不好惹”了。
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
你不贪,我不怒,你不争,我不怕——
这种人,打不得,拉拢不得,最麻烦。
张父醉倒在路边,听说这事,啐了一口:“装清高!老子女儿都嫁进赵府了,他还装什么圣人!”
路人笑:“你女儿是妾,他是‘劝农典范’。
你比得了吗?”
张父爬不起来,只能骂娘。
赵清婉那日又来了。
这次,她没“丢”药篓。
她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叶良辰在田里插秧。
阳光洒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问侍女:“你说,他这辈子,会不会有一天,
愿意帮别人?”
“不知道。”
“我希望有。”
“可他怕。”
“怕的人,才最懂救。”
她转身走了。
没留下任何东西。
但叶良辰知道,她来过。
他知道,她还在观察。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不接线,
线那头的人,
再聪明,再有心,
也拉不动他。
他坐在门口,煮了碗新米粥。
破碗最近滴血频繁了些,米也多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喝着粥,心想:
“他们终于不敢动我了。”
“不是因为我强。”
“是因为我——不好拿捏。”
风从田头吹来,
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气息。
他闭上眼。
这一刻,
他觉得自己,
真正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