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茅屋顶上,像有人拿铁锤往下砸钉子。
叶良辰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
他没舍得吃,留着明早蒸了当饭。
窗外田埂裂了口,雨水正往他那十亩地里灌。再这么下,秧苗全得泡烂。
他叹气,起身想去堵。
门“砰”地被推开,一个黑影跌进来,浑身湿透,是赵府的丫鬟小翠。
“叶……叶良辰!”她声音抖得像筛糠,“小姐……小姐让我给你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血指印盖了半个角,字歪歪扭扭:
叶良辰脑子“嗡”地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张死刑判决书。
第一反应是——撕了它。
他手抬起来,又僵住。
撕了,她真死了呢?
可他救她?
他是谁?阳城县最穷的佃农,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
劫官亲?
刘三爷一句话,他就能被按进泥里打死。
全村都得替他陪葬。
小翠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求你……小姐说,你要不来,她就在花轿上咬舌自尽。”
叶良辰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裂口的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
他想笑,笑自己荒唐。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凭什么救人?
凭什么当英雄?
他心里默念:
“我这命,投胎时wi-fi没连上,还能救一个人?”
他没说话,把血书塞进怀里,转身去灶台边舀水。
小翠愣住:“你……你不救?”
“滚。”他说。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小翠哭着跑了。
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叶良辰坐在床沿,掏出那张血书,一遍遍看。
“宁死不嫁”——六个字,像刀子在他心上划。
他知道是谁要娶她。
县衙六品参事官,六十岁,胡子花白,去年刚死了原配。
这种官,娶个十七八的小姑娘,不是当媳妇,是当玩意儿。
他想起那天在县衙外,赵清婉站在轿边,看见他被李四当众踹倒,泥水溅了一脸。
她突然走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
“此人有德,不该如此羞辱。”
全场静了三秒。
刘三爷冷笑:“一个穷鬼,也配‘有德’?”
赵清婉没退,只说:“德不在衣,而在心。”
然后转身进轿,帘子落下。
那一刻,叶良辰没抬头。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那双眼睛——含着泪,却不肯低头。
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要死了。
因为他不敢动。
他把血书折好,塞进贴身衣袋。
窗外雨更大了。
他一夜没睡,坐在那儿,像块石头。
天快亮时,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李四带着两个混混,在他屋外转悠。
“盯紧点,三爷说了,这穷鬼最近不对劲。”
“他能有啥动静?莫非还想娶赵家小姐?”
“哈!他要敢动,老子把他扔进粪坑泡三天!”
脚步声远去。
叶良辰闭上眼。
他知道,刘三爷已经盯上他了。
现在他不是穷,是危险。
可危险的不是他,是赵清婉。
村东头,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抽烟。
“听说没?赵小姐要嫁老参事了。”
“活该攀高枝,现在报应来了。”
“可她不肯嫁,听说要死……”
“关我们屁事?惹得起吗?”
“唉……要是有人救她就好了……”
没人说话。
烟头一明一灭,像他们熄灭的胆子。
叶良辰从窗缝看见这一幕。
他心里冷笑:
“你们也想救,但怕惹祸上身,对吧?”
“我也一样。”
“我们都一样,烂泥里的虫,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手。
粗糙,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双手,能救人吗?
能掀桌子吗?
能对抗整个县的规矩吗?
他想起小时候,爹死前说的话:
“良辰啊,咱们这种人,活着就是忍。忍到老,忍到死,别惹事。”
他一直照做。
可现在,忍下去,有人会死。
不是他,是那个唯一说过他“有德”的人。
他掏出怀里的破碗。
碗底裂了条缝,但昨晚,他种的三株灵稻,今天早上已经熟了。
金灿灿的穗子,沉得像金子。
他没卖,留着自吃。
这是他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命。
他盯着碗,忽然想:
“如果我不救她,我以后还能安心吃这碗里的米吗?”
“我每天看着它,会不会想起她死在花轿上,血顺着轿帘流下来?”
“我会不会,连做梦都听见她喊我名字?”
他把碗放回床下,用草席盖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半块霉饼扔进锅里,加水。
煮了一碗糊。
他一口一口吃下去,味道发苦。
但他吃完了。
一滴没剩。
他知道,他不能撕那张血书。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
他怕自己以后活不成人。
中午,他照常去田里堵水。
泥水没过小腿,冷得刺骨。
刘三爷骑着驴过来,李四跟在后面。
“哟,叶良辰,挺勤快啊?”刘三爷皮笑肉不笑,“听说你昨晚见了赵府丫鬟?”
叶良辰低头:“没。”
“没有?”李四冷笑,“我眼线可看得真真的。”
叶良辰:“她来问路。”
刘三爷眯眼:“问路?问到你屋里去了?”
“门口。”
“呵。”刘三爷甩了甩鞭子,“我劝你,安分点。赵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你这种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李四补刀:“别说提鞋,她轿子路过,你都得跪着低头,懂吗?”
叶良辰:“懂。”
“滚吧。”刘三爷一鞭子抽在泥水里,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默默走开。
心里记下:
刘三爷,监视我。
李四,辱我三次。
赵府,明日抬轿。
他回到屋,关上门,从床下摸出那个破碗。
他把三株熟稻拿出来,晒在竹匾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县衙贴的告示复印件,他偷偷抄的。
“官民通婚,须两厢情愿。若一方拒嫁,官府不得强令成婚。违者,以逼婚罪论处,可上告御史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抖。
原来,不是没有规则。
只是没人敢用。
他想起赵清婉说过:“德不在衣,而在心。”
现在,他想试试——
规则不在纸上,而在用它的人手里。
他把告示折好,藏进鞋垫。
又把三株灵稻磨成粉,装进小布袋。
这是他唯一的资本。
不是武力,不是靠山,是——
他知道规则,他敢用。
天黑,他没点灯。
坐在黑暗里,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不连累全村,也能救人的办法。
他知道,他不能硬闯。
不能当英雄。
他只能当个“记账的”。
记下每一次羞辱,每一条规则,每一个漏洞。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轻轻一推。
他想起白天李四说的话:
“你配吗?”
他现在想回答:
“我不配。”
“但我手里有规则。”
“而规则,比身份更硬。”
雨停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他站起身,把破碗擦干净,放回床下。
明天,他要去县衙。
不是告状。
是“咨询”。
一个普通百姓,问一问婚姻法,总不犯法吧?
他吹灭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
“我不是救你。”
“我是……不想以后活得像鬼。”
“清婉,你等等。”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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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内宅,烛火微明。
赵清婉被锁在西厢房,手腕上还留着挣扎时的淤青。
母亲坐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那叶良辰是个什么东西?你爹花了多少银子才搭上参事官的线?你这一闹,全完了!”
清婉不语,只盯着窗外月光。
“你要是嫁过去,就是正房续弦,以后还能抬籍!你哥的前程都指着这一桩婚!”
“哥的前程,要用我的命换?”清婉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他六十岁了,我十七。”
“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母亲叹气,“你以为赵家小姐就该嫁如意郎君?醒醒吧,咱们是商户,不是士族。”
清婉闭上眼。
她想起那天在县衙外,叶良辰被踹倒,满身泥水,却一声不吭。
她忍不住站出来。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
她看不得有人被当狗踩。
而那人,明明低着头,背却挺得笔直。
她让小翠送血书,不是求生,是求一个“人”来救她。
不是官,不是父兄,是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她知道叶良辰穷,怕,不敢动。
可她赌了一把——
赌他心里还有火。
她对小翠说:“如果他不来……我就死在轿子里。血流尽,也要让全城知道,赵家女儿是被逼死的。”
这是她的底牌。
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