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皮鞭抽在青石板上,啪地炸响。叶良辰往前挪了半步,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皮上。
差役翻着租簿,头也不抬:“叶良辰,三年积欠十五石七斗三升,实欠十五石整——税令下来,十五日内缴清。”
十五石。
他没吭声。喉咙发紧,像被人用手掐住,一寸寸往下压。
“听到了没?”差役抬眼,眼神像钉子,“十五日内缴十五石,逾期——除籍充役,河工名单上见。”
旁边两个农户已经被按在地上,脊背裂开,血混着汗往下淌。一个还哼着,另一个干脆不动了。
“听见了。”叶良辰低头。
“听见了?听见了就签字画押。”差役把笔往他面前一推,墨都没蘸满。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他手抖了一下,墨点溅开。
“穷鬼也配种地?”刘三爷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种三年,欠十五石,你这田是金子长的?还是你爹妈从阴间给你托粮了?”
没人笑。
没人敢笑。
王婆缩在人群后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良辰签完字,把笔放回去。指尖发白,指节突突跳。
“滚吧。”差役挥挥手,像赶苍蝇。
他转身。脚步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耳中嗡鸣,眼前发灰。走到晒谷场边缘时,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角落。
老农弯着腰,颤巍巍地把半袋陈米塞进账房手里。账房接了,低头在簿子上勾了一笔,划掉“待清”标记。
人走了。
账清了。
没称重,没验粮,没人问米从哪来。
叶良辰脚步一顿。
心跳猛地加快。
——有人没缴实粮,也能过验?
他立刻低头,加快脚步,不敢回头。可脑子里已经炸开。
三年了。他头一回看见这漏洞。
官府要的不是米。是登记。
只要账面平了,粮从哪来——没人管。
他走出晒谷场,手心全是汗。风吹过来,后背冰凉。
十五石……十五石……
他没回家。绕到村口,进了那家不起眼的米铺。
“掌柜的。”他声音压着,“陈米,收吗?”
掌柜抬头,油腻腻的围裙,叼着烟杆:“收啊,两升三文,潮的不要。”
“要是……没户籍呢?”他试探。
掌柜眼皮都不抬:“流民的米我天天收,谁管你是不是阳城县的?有米就行。”
说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外乡人拎着布袋进来,倒出两升米。掌柜称了,给钱,记账,干净利落。
叶良辰没卖。他什么都没带。
但心跳更急了。
民间交易——能绕开刘三爷。
可两升……十五石是三千升。
这条路走不通。太慢,太小。
但他没走。站在门口,盯着那秤杆看了三秒。
——至少证明了一点:米,可以不走官道。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回家路上,他没走大路。绕屋后荒径,踩着野草和碎石,低头疾行。
天快黑了。破屋孤零零立在坡上,墙缝漏风,屋顶塌了一角。
他进门第一件事:翻箱倒柜。
三年租簿。发黄,边角卷起,字迹潦草。
他一页页翻。一笔笔对。
春播三石,夏收两石五斗,刘三爷说虫灾,扣一石……秋租四石,说他迟交,加三成利……冬粮五石,说他少交半斗,罚双倍……
利滚利,三年十五石。
可他实收的粮,加起来不到九石。
——七石是利,三石是虚报损耗。
他盯着“十五石”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不是他种不出粮。
是粮,早被吃干净了。
他把租簿抱在怀里,坐到天黑。
没点灯。省油。
也没吃饭。半升陈米留着明早熬粥。
他坐在黑暗里,一遍遍想晒谷场那半袋米,想账房勾掉“待清”时的随意,想米铺掌柜那句“有米就行”。
凌晨两点。他起身,吹了口气,把租簿翻到最后一页。
用指甲,在“实欠十五石”下面,划了一道。
深的。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租簿,又去了晒谷场。
税点还在。差役打着哈欠,刘三爷不在。
“我申请核对实欠。”他把租簿放在桌上。
差役皱眉:“啥?”
“我三年实收多少,实欠多少——我要核对。”他声音不大,但没抖。
差役愣了两秒,笑了:“你还懂流程?”
“流程上写,农户有权核对租税明细。”他盯着对方眼睛,“《阳城县田赋规程》第三条。”
差役脸一沉。但看看天色,看看手头催缴名单还堆着半尺高,挥挥手:“行行行,核对核对,快点。”
他低头翻开租簿,一页页指过去。
春播三石——实收两石五斗,扣五斗,理由:虫灾。
夏收两石五斗——实收两石,扣五斗,理由:迟交。
秋租四石——实收三石七斗,扣三斗,理由:鼠患。
冬粮五石——实收四石六斗,扣四斗,理由:称具误差……
他一条条念,一条条指。
差役听得直打哈欠:“差不多得了,你这算哪门子账?刘三爷定的,还能有错?”
“但规程说,农户可申核。”他不抬头,继续翻。
“行行行,你核你核。”差役不耐烦地在簿子上画了个圈,“十五日内补缴,补完再说。”
——成了。
他合上租簿,手心全是冷汗。后背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呼吸,慢慢稳了。
他没争,没闹,没求。
就用流程,拖出了十五天。
走出晒谷场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把租簿塞进怀里。
十五石税粮。
任务确立。
不是求活。是破局。
回家路上,他没走大道。绕后山荒径,踩着碎石和枯枝,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进屋第一件事:拆墙。
东墙角一块松动的土砖,掏出来,把租簿塞进去。再用湿泥封死,抹平。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块墙,看了十秒。
然后起身,把扫帚倒过来,轻轻扫去地上的浮土。
从今天起,他不再走大路。
从今天起,任何一步,都不能被看见。
夜深了。
他睡不着。
三次起身,摸那堵墙。封泥没动。
可他还是不放心。
第四次,他干脆把砖抠开,拿出租簿,翻到那页,盯着“十五石”三个字。
——十五石。
不是数字。
是刀。
割他三年的血,现在还要割他的命。
他把租簿塞回去,重新封好。
躺下。闭眼。
可耳朵竖着。屋外一点响动,狗叫一声,他立刻睁眼,坐起来。
手还在抖。
肌肉绷着,像随时要跑。
他知道——
刘三爷的人,已经在盯着他了。
今天那句“核对实欠”,已经越界了。
在他们眼里,顺民就该低头,该认命,该被抽鞭子时只管挨着。
他问了流程。
他查了账。
他,想搞清楚。
——这就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