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农挎着空篮子路过祠堂,嘟囔着:“陈伯昨夜摸黑回来找账本,急得把拐杖都摔了,骂自己老糊涂……”
叶良辰蹲在墙角,手指猛地一颤。
账本……陈伯回来找过?
他脑中电光火石——黄昏,风动门扉,账册露于门槛;陈伯伸手欲捡,见他靠近,转身离去。不是偶然遗落,是寻找中不慎掉落,又因怕牵连而不敢声张!
他盯着怀中账册上“三年前”“田税”字样,呼吸一滞。
陈伯……掌过旧账!
这本残册不是施舍,是裂缝——一道由恐惧与良知撕开的缝隙。他没帮自己,可他留下的痕迹,能撕开王屠嘴里的“税令”!
认知如刀,劈开混沌。反击的路径在血肉压迫中裂出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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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晒谷场。
夕阳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根枯草钉在晒谷场上。王屠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打手,腰间佩刀轻晃,刀鞘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没啃烧鸡,而是拍了拍手,声音洪亮:“新规!听好了!”
村民围拢,屏息。风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没人敢挥手。
“凡无粮户,押妻女入刘府为婢,抵半税!”王屠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三日内交不出粮,地收回,人赶走——可要是家里有女人,往刘府送,抵一半!活路,自己选!”
人群骚动。几个年轻妇人低头后退,手指绞着衣角。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把孩子往身后藏。
王屠忽然抬手,指向叶良辰:“叶良辰!你家无粮无丁,张媚儿若肯入府,可免驱逐!如何?”
叶良辰站在人群外,没动。他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张媚儿站在自家门口,脸色煞白。她猛地冲出来,指着叶良辰,声音发抖:“我宁死也不嫁这穷鬼!娃娃亲早废了!我爹说了,不许攀你这户绝户头!”
叶良辰没看她。他盯着王屠。王屠嘴角的笑,像刀刻出来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屠仰头大笑:“哈哈哈!听见没?没人要你!穷鬼命,终归黄土!”他踱到税令前,一脚踩上钉帽,靴底碾动,木屑飞溅,“鸡骨都敢吃的人,还想留地?”
随从立刻模仿,抬起脚,狠狠踩向木桩,钉帽凹陷更深,发出“咔”的一声。
王屠盯着叶良辰:“三日将过,两石六斗,一分不少!否则——地归刘府,人逐十里!”
叶良辰终于动了。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茅屋。背影佝偻,像被风压弯的稻秆。
没人看见他进门后,反手锁死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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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昏暗。
土墙斑驳,蛛网在墙角颤动。水缸只剩半瓢浑水,映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微光。叶良辰从墙角取出破碗,倒掉残水。他从米缸底掏出最后半袋陈谷,捻出一把,投入碗中,又加清水至八分满。
他盯着碗,呼吸放轻。
嫩芽破壳,抽茎,分蘖,拔节,抽穗,灌浆……金穗低垂。
十二个时辰。不多不少。
他伸手轻触,稻穗化粉,融入水中,成半碗浓稠米浆。
他尝了一口。米香浓郁,是新粮的味道。
他将米浆倒出,碗底残留些许谷壳。他小心拾起,吹净,放回米缸——种子不能浪费。
他在土墙上刻下第一道痕:“一更,投种。”
第二日,再投种,再熟,再收浆。
墙上第二道痕:“二更,再熟。”
第三日,第三道。
他连续三日,每日一熟,得米浆六碗。晾干,成细米一小碗。
【我算过了。一碗米浆晒干,得米约三两。六碗,一斤八两。两石六斗,约四百斤。差两百倍。这碗不是解药,是缓药。它能让我多活几天,可救不了命。但三天……三天我躲过去了。王屠没破门,说明他还想等我出来交粮,或者……等我绝望。这三天,我活下来了。靠这碗。可接下来呢?米能换钱,钱能买种子,可种子越多,碗吃得越快。它需要持续投入。像人吃饭。可我哪来那么多种子?除非……我不靠它产米,而是靠它产时间。三天,我活了。再三天,我还能活。可我不能一直躲。王屠会破门。刘府会来人。我得在他动手前,把牌打出去。可打什么牌?这碗?没人信。那账册?残的。可陈伯找过它……他怕什么?他怕的是三年前的事被人翻出来。可那事是什么?如果我能证明税是假的……如果我能拿出真账……王屠的税令就是一张废纸。可真账在哪?“副本藏——”藏在哪?】
第四日清晨,他揣着米,溜到村集暗市。
“换钱。”他将米递给一个戴斗笠的贩子。
贩子捻米细看,嗅了嗅:“新米?哪来的?”
“坟地边捡的野稻,自己种的。”
贩子狐疑,但米粒饱满,香气纯正,称了称,递过几枚铜钱。
叶良辰用钱买了套旧衣、一盅墨汁,天黑前返家。
【米能换钱,钱能买时间。可我要的不是时间,是证据。我要去县衙。三十里,两座山。我不能空手去。我得知道三年前的税是多少。我得知道他们吞了多少。可县衙的账,能随便看?除非……他们正在整理。除非……有空子。我得赌一次。赌他们整理账目时,不会锁门。赌我能找到副本。赌我能在天亮前回来。可要是被抓?赵府的眼线……王屠说过,敢出村就打断腿。可我要是不出去,三日后,我连腿都不用他们打断——我会被赶出村,冻饿而死。死在外面,和死在屋里,有什么区别?可要是我拿到证据……哪怕只是一张纸……我就能站出来。我不用交粮,我能让王屠跪下。可这碗……我得带着。它是我活下来的凭证。可它太显眼。我得藏好。藏在哪?米缸?墙洞?都不安全。可要是……把它和证据放一起呢?万一我被抓,他们搜身,发现碗……他们会说我是妖人。可要是碗和账册一起出现……也许……能让人信,这碗不是偷的,是……是天罚?是老天爷让这碗长出米,来揭他们的皮?】
初一前夜,县衙外围。
他换上旧衣,抹黑靠近。墙高两丈,守卫换岗在子时三刻,交接一刻钟。
他蹲在墙根,盯着岗哨。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后颈发麻。
子时三刻,两守卫碰面,交谈几句,一人离去,另一人打哈欠,靠墙眯眼。
就是此刻!
他翻墙而入,落地无声。直奔档案房。
门未上锁——文书整理期,三日开放核查。
他摸黑搜寻,指尖划过一排排卷宗。灰尘呛进鼻腔,他屏住呼吸。
忽觉东墙有异,砖缝新补过泥灰。
他抠开砖缝,抽出一叠泛黄纸页——《阳城县田册·三年前副本》。
火折子微光下,他快速翻阅。
“三年前,田税三成,二成归县衙,一成归地主……”
“如今,七成!五成归刘三爷!”
他手指发抖。非法加征!王屠手里的税令,一半是假!
【是真的!他们多收了四成!四成!那是多少石米?多少户人家的命?陈伯知道,所以他怕。他怕说出真相,会被灭口。可现在……我有了证据。这纸,比刀还利。可它够吗?县官会信?刘三爷在县里有人,赵府在府里有人。我一个孤户,拿一张纸去告?他们会说我是假造。可要是……要是我能证明这税令是假的,再拿出这碗……一碗能长出米的碗……它不是妖,是证物。是老天爷给的证物。可我得活着回去。我得让这碗继续长米,让我有饭吃,让我有力气走回去。我得让这账册藏得严实。藏在哪?米缸?不,太浅。墙洞?他们破门就会搜。可要是……藏在碗里呢?把纸卷成细条,塞进碗底裂纹,加水盖住。谁会想到,证物就在破碗里?谁会想到,翻盘的底牌,藏在一个穷鬼的饭碗里?】
他将副本塞进怀里,原路翻出。破晓时分,返家。
独坐茅屋,未言一语。将副本藏入神碗底层,覆水掩住。
眼神不再浑浊,不再恐惧。是冷的,像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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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晒谷场。
王屠暴跳如雷:“叶良辰人呢?!三日前就该加罚三斗!他人在哪?!”
随从翻册:“报……报管事,他三天没露面,户门紧闭……”
“三天?!”王屠一脚踢翻册簿,“去!砸门!人要是跑了——地立刻收!”
两名打手奔向村东。
李大山挤上来,点头哈腰:“王管事,我……我缓交三日到期了,粮还没凑齐……”
“到期了?”王屠冷笑,“那就加罚!两石八斗!三日内交不出——地收人赶!”
李大山脸如死灰,瘫坐在地。
打手回来,喘着:“管事……门锁着,屋里没动静,喊也不应……”
王屠眯眼:“装死?好啊!等他回来——加倍罚!我要让他知道,得罪刘府,得罪赵府,连骨头都得吐出来!”
他抬脚,踩上税令钉帽,用力碾动。随从立刻模仿,一同踩踏。
权力仪式再度上演,却没了目标。震慑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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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良辰在屋内,听着远处喧闹,无动于衷。
他取出神碗,投种,加水。
稻苗生长,熟,化浆。
他已试种七次,耗尽半袋陈谷,得米二十日口粮。
他盯着碗中清水,眼神冷静。
【两石三斗……还差太远。这碗能救我三天,救不了三月。它不是翻盘的刀,是点火的引。真正的刀,是那张纸。是三年前的真账。是王屠不敢让人看的东西。我躲了三天,不是怕他,是等。等这碗给我一口饭,等那纸在我怀里发烫。现在,我该出去了。我不交粮。我要交证据。我要让全村人看见,谁才是真正的贼。可我得活着走出这门。王屠会打我,会踢我,会踩我。可只要我还站着,只要这碗还在,只要那纸没烧,我就没输。他们要我的地,要我的命,要我的女人。可他们不知道——穷鬼的碗里,藏着翻盘的底牌。】
神碗虽能育种,但每次仅产三日粮,需持续投入种子与水。叶良辰试种七次,耗尽半袋陈谷,仅得二十日口粮,距两石三斗尚远。底牌暴露局限:产出不足,周期刚性,无法规模化。
陈伯遗失账册的行为被重新解读:其掌握旧田册信息,或知副本藏地。黄昏拄拐路过祠堂,非偶然,而是定期巡视旧物痕迹。
神碗是否真能育种?需验证其效果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