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脸色瞬间凝重,一把褪下袈裟,只留单薄的灰色衣衫,扬手便将袈裟掷向空中。
袈裟迎风暴涨,刹那间遮天蔽日,将整条三途川都笼罩其中。
苍牙丸只觉眼前光影变幻,
那袈裟落地的瞬间,竟化作无数参天大树,深深根植在两岸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
岸边悄然出现了许多面容慈蔼的老婆婆。
地藏迎着苍牙丸满是疑惑的目光,伸手捻下他肩头尾巴上的一撮绒毛,右手轻轻一挥,
那些细毛便四散飘落,落地时竟化作一群须发花白的老爷爷。
“回去吧。”
地藏的声音清淡如水,
话音未落,
苍牙丸便觉天旋地转,一股强大的吸力涌来,将他卷入一道金光灿灿的通道之中。
被吸走的刹那,他隐约瞥见一个手持骷髅棒、身形魁梧的男子,正与地藏菩萨遥遥对峙。
紧接着,一道仿佛能撼动天地的宏愿,在三途川上空回荡:
“吾南无冥阳救苦大愿地藏王菩萨,于佛前立誓——愿以己身补全地狱,于三途川设三渡口:
山水濑缓流,渡业障轻者;江深渊湍急,河水含蚀骨剧毒,更有水中曼珠沙华惑乱魂灵,渡罪愆重者;有桥渡平缓,渡善恶相抵者。
复于渡口立脱衣婆、悬衣翁、衣领树。脱衣婆剥去死者衣物,剥去世俗牵挂;悬衣翁将衣物挂于衣领树上,以树枝垂弯之度,判死者罪孽轻重,分渡三途。
愿我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道宏愿被一层金色屏障牢牢阻隔,未能传出地狱半步。
可天地运转自有其道,地藏的无量功德,终究在无形之中悄然散播开来。
自此之后,
日本境内的民间信仰里,地藏菩萨被广泛尊为孩童的守护神,专司解救早夭子女,
久而久之信仰遍及万民,成了日本最具亲和力的国民守护神。
只是无人知晓,那些由苍牙丸绒毛化形的脱衣翁,正默默驻守在三途渡口,维系着地狱的秩序轮回。
地狱深处。
阎魔望着立下宏愿后、周身金光万丈的地藏,气得浑身发抖。
地藏以己身补全地道运转,功德加身,受地道庇护,即便是他,也动不了对方分毫。
果不其然,天地有感于地藏的无量功德,降下浩荡福祉。
地藏身后的功德凝结成一轮熠熠生辉的金色光轮,更衬得他宝相庄严,神圣不可侵犯。
“地藏,你立下这般宏愿,便是将自己永远困在了这地狱之中,值得吗?”
阎魔纵然怒火中烧,却碍于那无上功德,只得强忍怒气,对着地藏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问道。
地藏默然不语,唇边却噙着一抹悲悯笑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幽冥,望到了世间的芸芸众生。
他全然无视阎魔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阎魔一人留在原地,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据说,那一日的地狱,冥界之鬼一族遭逢大难,折损了大半族人。
侥幸活下来的,只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还得强撑着完成神明交付的差事。
他们,真是太难了。
而另一边,苍牙丸睁开眼时,已然回到了人间。
对于人间来说,苍牙丸此番不过半日不到的时间。
眼前,雪丽正望着他,满脸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
不等苍牙丸开口说话,
远处那方夜啼石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瞬间碎裂成齑粉。
一旁的百目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遍布全身的眼睛骤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轰的一声巨响,
他那血肉堆砌的身躯轰然炸开,无数眼珠子四下飞溅,
紧接着,
一缕缕灵魂从那些眼珠里飘了出来,其中大多是女子的灵魂。
“这些是什么?”雪丽惊得失声大喊。
土蜘蛛等人也纷纷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
只见那些散落的眼珠子里,竟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每一帧,都是这些人生前的记忆片段。
苍牙丸他们看得真切,
有女子生前被负心人抛弃,死后魂灵被夜啼石囚禁,化作厉鬼,专在夜路袭击旅人。
有女子雨天失足溺水而亡,魂魄被夜啼石勾缠,沦为水鬼,诱杀过路行人。
还有人被夜啼石的哭声蛊惑,最终遭其囚禁的鬼女所害,魂灵也被夜啼石吞噬殆尽。
无数魂灵被夜啼石禁锢,沦为它收割性命的傀儡工具。
而此刻,他们得救了。
就在这时,
苍牙丸的腰间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
他伸手一握,竟摸到了丛云牙的剑柄——不知何时,这柄妖刀竟已回到了他的身边,
或者说,是他终于回到了刀的身旁。
丛云牙在鞘中不住震颤,握在手中滚烫灼人。
苍牙丸看了看四周那些茫然无措的魂灵,瞬间明白了丛云牙的心意。
他当即抽刀出鞘,侧身绕过身旁的一众妖怪,对着虚空奋力一劈。
一道漆黑的裂缝骤然撕裂空间,一座森然的地狱之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去轮回吧。”苍牙丸轻声说道,话音落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毕竟不久之前,地藏菩萨也说过同样的话,这何尝不是一种轮回。
“多谢恩公!”无数魂灵对着苍牙丸深深一拜,
随后便井然有序地,缓缓走入了那扇地狱之门。
他们将重走苍牙丸走过的黄泉路,却终将踏上真正属于自己的轮回往生之途。
待所有魂灵都尽数离去,苍牙丸才控制着丛云牙缓缓闭合了地狱之门。
他转头望向百目原先所在的地方,只见满地碎肉之上,竟站着一个新生的女妖。
那女妖身姿婀娜,半张脸掩在一层白纱之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红唇。
她的手臂纤长白皙,上面却布满了细密的眼睛。
她,正是重获新生的百目。
百目缓步走到苍牙丸面前,手臂上的几只眼睛倏地一亮,
六道流光激射而出,化作先前与夜啼石联手,一同诱惑苍牙丸的六位干部。
百目带着六大干部,一同跪倒在苍牙丸面前,声音里满是敬畏与虔诚:
“百目携东海道五十三鬼行,愿奉您为主,化作您的百鬼夜行,此后,我们的畏便是您的畏!”
周围那些原本隶属于百目麾下的妖怪们面面相觑,随即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愿作您之百鬼,此后,我们的畏便是您的畏!”
至此,
东海道五十三鬼行彻底臣服于苍牙丸麾下,其统领的一千五百余只妖怪,尽皆归入苍牙丸的势力之中。
日坂宿的地藏菩萨庙内。
供奉的地藏菩萨像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璀璨金身,
庙里的僧侣们见状,纷纷跪地叩拜,口中诵经不止,
此后,他们将地藏菩萨的名号,传扬得愈发响亮。
在东海道休整数日后,苍牙丸率领着麾下百鬼,
一路向南行去,随后又转而向西,绕过关东之地,径直朝着京都的方向进发。
临走之前,
他化作寻常人类的模样,专程前往地藏庙中,上了一炷香,对着菩萨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而此时的关东。
奴良组一行人穿过元兴寺,缓缓抵达了三只眼堂。
经过此番地狱之行的苍牙丸,只觉整日整夜神清气爽,精力异常充沛,
孰不知,他的灵魂已在悄然之间染上一抹金色,并不断侵染,终将完全染上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