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京都,大坂城深处。
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烛火被厚重的帘幕死死隔绝在外,
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室内人影的轮廓。
“羽衣狐大人,已经调查清楚了。”
大天狗躬身俯首,双翼收敛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苍牙丸近期非但没有进犯大坂城的迹象,反倒常去城南一家居酒屋,时常摆宴,与一群妖怪把酒言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压低的讶异:
“另外,我们查到,与苍牙丸同席的那群妖怪,隶属一个叫奴良组的组织。
他们的首领名唤奴良滑瓢,我们打听到,应该是苍牙丸此番来这边后,认下的弟弟。”
羽衣狐静立在大天狗身前,一身华服在昏暗中漾着暗纹,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直到“认下的弟弟”这几个字落进耳中,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才微微一动,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哦?认的弟弟。”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大天狗,
话音未落,身后八条毛茸茸的狐尾便陡然舒展,在昏暗中如黑云般翻卷,带着慑人的妖气。
“是人是妖,皆有弱点。而弱点这东西,会随时间与空间的推移变化。”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个叫奴良滑瓢的家伙,还有其他与苍牙丸走得近的家伙,都调查了吗?”
大天狗猛地抬头,尖细的脸上掠过一抹狞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我们调查到,苍牙丸身边有个叫雪丽的女妖,与他走得颇近,应该关系匪浅。
至于奴良滑瓢,他是奴良组首领,硬撼怕是不易——
但我们查到,这奴良滑瓢最近正对一个人类女子上心,日日晚上都会去寻她。”
“那女子名唤珱姬,”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正巧就在您的抓捕名单上。她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治愈之力,还有那颗鲜活的肝脏,不正是大人您眼下最需要的东西么?”
羽衣狐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尾尖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既然如此,”她淡淡吩咐,“让茨木童子和鬼童丸去。不计代价,把那个叫雪丽的女妖给我带回来。”
“至于珱姬,”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就对外宣称,要纳她为丰臣家的侧室。把她,连同名单上的其他人,一并带来见我。”
“是!”大天狗应声,再度躬身,随后敛翼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暗室里只剩羽衣狐一人。
她抬手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指尖冰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苍牙丸奴良滑瓢等着吧,这世上,只有我羽衣狐才配站在妖怪的顶点。
她微微蹙眉,感受着腹中微弱的动静:
“最近京都的怨念浓度,竟在一点点降低。”
“是德川家的缘故么?害得京中平民大批逃离”
“这般下去,我的孩子,要到何时才能顺利出世?”
与此同时,京都地底深处。
不见天日的岩层之间,一位身形高大的妖怪半身深陷泥土,四条粗壮的手臂死死撑着岩壁。
他周身缭绕着几乎凝成黑水的怨念,那些黏腻的黑气如附骨之疽,正一点点往他的皮肉里钻,试图吞噬他的理智。
若非大地深处源源不断涌来的厚重力量护着他,他恐怕早已被怨念侵蚀殆尽。
饶是如此,他也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紧咬着牙关,额上的冷汗一滴滴砸进泥土里。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怨念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岩层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往更深处渗去,不知通向何方。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竟在悄无声息地吞噬整个京都的怨念
大地啊,你传递给我的警示,难道就是这个?”
话音落,他身上的妖气陡然暴涨,周遭的岩层都跟着嗡嗡作响。
四只手臂猛地插进坚硬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乃自大地诞生的妖怪!岂能容你这污秽之物,坏我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低吼一声,声浪震得岩层簌簌掉渣,“来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无人知晓,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地底,正有这样一道身影,独自与那不知名的怨念之源对抗着,
他以一己之力,守护着京都的大地根基。
而另一边,京都城南的居酒屋旁。
苍牙丸原本已经拟定好了攻打大坂城的计划,却迟迟没有动手。
因为他找不到土蜘蛛。
整个京都翻了个遍,都没有土蜘蛛的半点踪迹。
他太了解土蜘蛛了,那家伙绝不是失信之人。
那么…究竟是谁,能将土蜘蛛囚禁,甚至控制住他?是羽衣狐么?
苍牙丸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他正坐在居酒屋的后院,身边围着百目等一众手下,还有奴良组的妖怪们。
炭火上的酒壶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可他却没什么心思喝酒。
这几天,雪丽总是躲着他。
他几次三番想找机会,为之前的事说声抱歉,却连她的面都见不着,为此只能派人跟着她。
而滑瓢那边,更是一头扎进了对珱姬的执念里,每天晚上都跑去人家住处守着,却次次都被婉拒,碰一鼻子灰回来。
苍牙丸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按照往常的时间,滑瓢这会应该已经铩羽而归了。
可今天,等来的不是失望而归的滑瓢,却是牛鬼和身受重伤的鬼女。
两人冲进后院,脸上满是慌张与急切。
“苍牙丸大人!不好了!”牛鬼有些慌张,“总帅他他因为珱姬,独自一人闯去大坂城了!”
鬼女更是捂着伤口,咳着血喊道:“还有雪丽大人雪丽大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妖怪劫走了!他们他们也往大坂城去了!”
“什么?!”
苍牙丸猛地站起身,周身的酒意瞬间散尽。
百目等人和奴良组的妖怪也炸开了锅,惊怒交加。
羽衣狐!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苍牙丸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周身的妖气轰然爆发,凛冽的气势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头顶的天空都捅出个窟窿来。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可恶!竟然敢掳走雪丽!
还敢用珱姬做饵,把滑瓢那个不省心的家伙,单独引去大坂城那个龙潭虎穴!
奴良组的众妖更是气得双目赤红,一个个攥紧了武器。
他们可是奴良组的百鬼!
总帅闯险地,竟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独自一人面对强敌——真当他们这群手下是摆设么!
“集合!”苍牙丸一声令下,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随我去大坂城!土蜘蛛的事,之后再查!现在当务之急是雪丽滑瓢他们…”
牛鬼也立刻回过神,转身对着奴良组的妖怪嘶吼:
“所有人听令!抄家伙!随苍牙丸大人一起,闯大坂城,救总帅!”
一时间,后院里妖气翻腾,怒吼声此起彼伏。
两拨妖怪汇成一股洪流,气势汹汹地朝着大坂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一时刻,大坂城的大殿之内。
烛火通明,映得满室奢华。
雪丽靠在墙边,嘴角淌着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疼得她浑身发颤。
珱姬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着她的伤口,试图用治愈之力为她止血。
大殿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个与珱姬年纪相仿的人类女子。
她们个个身披绫罗绸缎,头戴珠翠,
一看便知是出身公卿贵族的千金小姐,此刻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雪丽和珱姬。
大殿两侧的廊柱下,站着两排身着铠甲的武士。
他们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看上去与寻常人类武士无异。
可雪丽只是扫了一眼,便敏锐地从他们身上,嗅到了浓郁的妖气。
她心里一沉,下意识拉紧了珱姬的手,眼神警惕得。
尽管不久之前,她还因为苍牙丸,暗暗将这个人类女子当成了假想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一位身着华丽和服的贵夫人,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发髻高挽,钗环夺目,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却又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她径直走到大殿最上方的首座,缓缓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众人。
雪丽的身体瞬间绷紧,握着珱姬的手陡然收紧。
好强的妖气!
那妖气如深渊般浩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雪丽心头一震——想必,这就是盘据京都的羽衣狐了。
她看着自己和珱姬,再看看周围那些毫无察觉的人类女子,只觉得一阵绝望。
这下,真是羊入虎口了。
有谁会来救她吗?
雪丽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苍牙丸的身影。
他总是那样…他会来吗?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等你们很久了。”
化作淀夫人的羽衣狐终于开口,声音柔媚婉转,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抬手夹起一支烟管,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目光精准地落在珱姬和雪丽身上,
“珱姬,还有你雪丽。”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贵族女子便好奇地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珱姬和雪丽。
“哦哦她就是那个珱姬啊?”
“雪丽?这名字听着好生陌生,是哪家公卿府上的小姐?瞧着打扮,倒不像是名门出身呢。”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入耳中,雪丽只觉得一阵反胃。
一群蠢货!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被妖怪团团围住,竟还这般不知死活,真当自己是过来参观的吗?
她拉紧珱姬的手,指尖冰凉。
“听说珱姬你是京都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羽衣狐对着珱姬招了招手,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唤自家晚辈,“过来,到我身边来。”
“呃是。”珱姬愣了一下,下意识便要迈步。
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明明是被强行掳来的,怎么就成了要选侧室的人?
父亲被那些武士杀害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为了让她当丰臣家的侧室,竟不惜痛下杀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不要…过去!”
雪丽猛地拉住她,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她凑到珱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珱姬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惊恐地看向周围的武士,又看向首座上笑意盈盈的羽衣狐,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他们竟然都是妖怪?!
羽衣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半点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唇边的笑意越发浓郁。
“喂,珱姬,你还要紧张到什么时候呀?”
珱姬身旁,一个留着修长黑发的女子娇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我还等着向淀夫人自我介绍呢。”
她站起身,对着羽衣狐盈盈一拜,声音里满是得意:“小女宫子姬,不过是个乡下女子,竟能被选为丰臣家的侧室,真是三生有幸。”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长发,眉眼间满是自豪:“不瞒夫人,小女五岁之前,头上连根头发都没有。”
“后来绝望之下投海自尽,幸得沉入海底的金色佛像庇佑,才生出了这般乌黑亮丽的长发。”
雪丽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鄙夷。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羽衣狐闻言,指了指宫子姬,嘴角噙着笑:“这些事,我都知道。长发姬,过来让我摸摸你的头发。”
宫子姬受宠若惊,连忙乖巧地走上前,微微低下头,任由羽衣狐的指尖抚过自己的长发。
“原来如此。”羽衣狐的指尖划过发丝,眼中闪过一缕贪婪的精光,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真不愧是拥有日本最美头发的绝—世—美—女啊。”
“能得到夫人的称赞,是小女的荣幸”宫子姬恭恭敬敬地回答,脸上满是喜悦。
雪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她心里正腹诽着,就听见羽衣狐轻笑一声。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羽衣狐突然倾身向前,抬手扣住宫子姬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
在珱姬她们惊恐的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