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燥。
才五月下旬,北境荒原上的草便已晒得蔫黄。镇北监管所的木栅栏在烈日下蒸腾出松油的气味,混着营地里的羊膻、汗臭,还有远处粮仓隐约的霉味,织成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罩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上。
李世欢站在监管所土垒的望台上,手里攥着那支箭。
箭杆是寻常的柘木,箭镞是熟铁打制,三棱带血槽——怀朔军械坊去年统一制式的骑射箭。侯二昨夜潜回时,箭杆上还沾着干涸的泥,今早被他用布巾小心拭净了。此刻日光直射下,箭尾羽翎根部那个浅浅的刻痕清晰可见:一个“戍”字。
军械坊每批箭出厂时,会在箭尾刻批次标记。去岁共制三批,第一批刻“元”,第二批刻“戍”,第三批刻“亥”。“戍”字批共八千支,按册记载:镇城守军领三千,各戍堡分领五千。
李世欢的指尖摩挲着那个刻痕。
“戍”字刻得仓促,最后一笔拖得长了,像是匠人赶工时的敷衍。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去年秋日,军械坊主簿来青石洼送箭时的情景。那是个瘦削的老吏,弓着背,让戍卒一捆捆清点,嘴里絮叨着:“今年木料贵,铁料也贵,并州拨的款子只够做这些……李戍主,省着点用。”
当时他还笑问:“这箭尾刻字是何讲究?”
老吏答:“防着各戍堡虚报损耗。箭有记号,多了少了,一查便知。”
一查便知。
李世欢睁开眼,望台下是绵延的柔然营帐。阿那瓌的部众已在此驻扎月余,最初的慌乱渐渐沉淀成一种沉闷的秩序。壮丁们每日清早被编队带往怀朔北墙修缮工段,妇孺老弱留在营地鞣制皮子、编织毛毡。李世欢定的规矩是“以工换粮”,干满四个时辰发粟米一升,孩童减半——这标准比怀朔戍卒低了三成,但足以活命。
活命,在这北境荒滩上已是恩赐。
可总有人想多要些。
“将军。”
司马达的声音从望台木梯处传来。李世欢将箭收回袖中,转身时面上已无波澜。
“何事?”
“元略副将派人来了。”司马达压低声音,“就在营门外,说要‘巡视监管所事务’。”
来了。
李世欢心中冷笑。粮道劫案过去三日,元略终于坐不住了。那五百石粮食的缺口,段长用“各戍堡暂借”的法子填上了,但“谁劫的粮”“为何劫”这两个问题,像两根刺扎在怀朔镇的喉头。段长下令彻查,元略抢了“督办”之职——这本是他“监护降众”权责的延伸,谁也挑不出理。
“来了几人?”李世欢边下望台边问。
“四个亲兵,领头的是个姓张的校尉。”司马达跟上,“口气很硬,说要查监管所的巡防记录、粮草交接册,还要……提审那日押粮的戍卒。”
“给他查。”李世欢脚步不停,“巡防记录按实册给,粮草交接册……把给柔然营的那份单独抽出来,重抄一本。”
司马达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柔然营每日实耗粮九十七石,账上记一百石。”李世欢声音平静,“多出的三石,记作‘路途损耗、鼠雀蚕食’。这本账,让元略的人看。”
“那实账……”
“实账你收好。”李世欢在营门前的土坪停下,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从八品武官袍,“记住,咱们监管所的职责有三:一是管住柔然人不生乱,二是发粮不短斤缺两,三是巡防粮道不出纰漏。前两项咱们做得妥帖,第三项……劫案发生在监管所巡防范围之外三十里,那是怀朔镇城直属斥候的辖区。”
司马达眼中闪过恍然:“属下明白。”
营门外,四个披甲亲兵跨马而立。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口的汉子,约莫三十岁,盔缨是鲜亮的赤色——这是元略麾下亲兵的标识。见李世欢出来,那校尉也不下马,只居高临下地打量。
“可是李副尉?”
“正是。”李世欢拱手,“张校尉远来辛苦,请入营歇息。”
张校尉这才慢腾腾下马,将马鞭递给亲兵,大步往营里走:“不必了。元将军有令,粮道劫案关乎朝廷抚柔大计,须从严从速查办。李副尉,你监管所负责北郊至白水涧段粮道巡防,事发当日,可有什么异常?”
这话问得刁钻。
若答“无异常”,便是失职;若答“有异常”,则要解释为何不报。
李世欢引着张校尉往监管所的土屋走,语气恭谨:“回校尉,事发前五日,柔然营有三人私逃,监管所大半人手都撒出去追捕了。粮道巡防虽未停,但每队从十人减至五人,巡防频次也从一日三巡减至两巡。此事……监管所曾报镇将府备案。”
他说的句句是实。柔然逃卒的事发生在五月十八,监管所当日即报。段长批复“尽力追捕,勿使北窜”,但未增拨人手。李世欢只好抽调巡防队——这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却成了最好的托词。
张校尉脚步一顿,侧目看向李世欢:“追捕逃卒,抽调了多少人?”
“四十人。”李世欢答,“监管所常驻戍卒八十,抽走四十,剩余四十要维持营地警戒、粮草发放、纠纷调处,实在捉襟见肘。”
“所以粮道巡防就懈怠了?”
“不敢懈怠。”李世欢推开土屋的门,里面简陋得很,一张木案、几个蒲团、墙角堆着卷起来的毡席,“只是力有未逮。校尉请看,这是那几日的巡防记录。”
司马达已捧上一册泛黄的簿子。张校尉接过,粗粗翻了几页。簿子上字迹工整,某日某时某队巡至某处,皆有记录,末尾还有带队火长的画押。五月廿二日——劫案发生那日——的记录上写着:“巳时三刻,丙队巡至白水涧北五里,无异状;申时初,甲队巡至白水涧南十里,无异状。”
白水涧是粮道必经的一处峡谷,劫案发生在涧南约十五里处。按记录,最后一支巡防队申时初经过涧南十里,而押粮队是酉时遇劫——中间差了一个时辰、五里路。
“一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张校尉合上册子,目光锐利,“李副尉,你监管所的巡防队,从白水涧南十里折返营地,需要多久?”
“轻骑疾驰,两刻钟。”李世欢答,“但巡防队是步卒,且巡防规程要求‘沿途察勘,缓行细查’,通常要走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申时初甲队离开白水涧南十里,最晚申时三刻也该回到营地了。”张校尉盯着李世欢,“可劫案发生在酉时。这中间半个时辰,巡防队在哪?”
土屋里静了一瞬。
李世欢垂下眼帘。他知道张校尉在套话——若他答“巡防队已回营”,那监管所对酉时的劫案便无直接责任,但会落下“巡防空档”的话柄;若他答“巡防队未回营”,那就更糟,要么是谎报记录,要么是巡防队有问题。
“校尉明鉴。”李世欢抬起眼,目光坦然,“那日甲队带队火长是赵五,回来后报称,他们在白水涧南八里处发现一处野狐洞穴,洞边有新鲜车辙印。赵五疑是私贩盐铁的车队痕迹,便带人追查了一段,耽搁了两刻钟。回到营地时,已是酉时初了。”
这是他和赵五对好的说辞。车辙印是真的——北境私贩从来不绝,柔然内乱后更盛。赵五也确实追查了,只是没追到。这番说辞,既解释了时间差,又把“疏忽”转成了“尽责追查私贩”。
张校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李副尉手下的人,倒是尽职。”
“分内之事。”李世欢躬身。
“那粮草交接册呢?”张校尉转了话题,“劫走的五百石粮,是从并州拨来的第一批‘调拨粮’。我听说,这些粮运抵监管所时,李副尉曾开仓验过?”
“验过。”李世欢示意司马达取来另一本册子,“五月廿一日午时运抵,共三千石,皆是粟米。监管所派了五名老卒,用官斗逐一量验,实收两千九百八十六石,缺额十四石。缺额缘由,运粮民夫说是‘路途颠簸,布袋破损’。”
“十四石……”张校尉翻看着册子上的数字和画押,“倒是合理损耗。那么,这三千石粮,李副尉是如何分配的?”
“按镇将府批示:两千石入监管所仓,供柔然营日常发放;一千石转运镇城粮仓,补镇军储。”李世欢答得流畅,“转运之事由镇城军需官负责,监管所只点清数目,交接画押。”
“也就是说,被劫的那五百石,本应是运往镇城的那一批?”
“是。”
张校尉合上册子,在土屋里踱了两步。午后炽烈的阳光从木窗棂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远处传来柔然营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几声羊叫,混着戍卒操练的呼喝,交织成北境夏日特有的嘈杂。
“李副尉。”张校尉停下脚步,背对着李世欢,“元将军让我带句话给你。”
“卑职恭听。”
“粮道劫案,朝廷已有耳闻。元将军在洛阳有故旧来信,说……有人想把这事栽在柔然降众头上,坐实他们‘降而复叛’,然后请旨剿灭。”张校尉转过身,目光如刀,“若真如此,你监管所这月余的辛苦,可就白费了。阿那瓌部众一乱,怀朔必生灵涂炭。到时候,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这位‘北面接应副尉’。”
李世欢心中一凛。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提醒。元略怕劫案真相牵连到自己——若真是他麾下军官所为,一旦暴露,他这“监护”之职便成了笑话,回洛阳争功的美梦也要破灭。所以他要尽快定案,最好定成“未降柔然残部劫掠”,既保全自己,又能向朝廷请功“剿匪”。
但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元略在保李世欢。只要李配合,把案子推给“柔然残部”,监管所只是“巡防不力”,罚俸降职便可了事;若不配合……
“卑职明白。”李世欢深深一躬,“监管所上下,必全力配合元将军查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支箭。”李世欢抬起头,目光清澈,“劫案现场留下的箭矢,是怀朔军械坊制式。若定案为柔然残部所为,这箭的来历……恐怕还需元将军帮忙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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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校尉瞳孔微缩。
他盯着李世欢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李世欢的肩膀:“李副尉果然是个明白人!箭的事好说——柔然人这些年劫掠边镇,缴获些魏军箭矢,有什么稀奇?说不定还是从前战事中得来的。”
“校尉高见。”李世欢也笑了,笑容里却无温度。
“那么,巡防记录、粮草册,我都看过了。”张校尉收回手,“今日便到此。李副尉专心管好柔然营,查案的事……元将军自有主张。”
“恭送校尉。”
送走元略的人马,日头已偏西。
李世欢回到土屋,司马达关上门,压低声音:“将军,咱们真要和元略……”
“虚与委蛇罢了。”李世欢坐下,揉了揉眉心,“他想要个替罪羊,我想要喘息之机。但箭的事,不能真让他糊弄过去。”
“可咱们查下去,万一真是元略的人……”
“所以才要暗查。”李世欢从袖中取出那支箭,放在木案上,“侯二昨夜查到,那支箭上的‘戍’字批,镇城守军领走的三千支里,有两千支配给了元略直辖的‘赤缨营’。而劫案现场往东五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近日有人活动的痕迹。”
司马达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李世欢打断他,“你去找赵五,让他带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弟兄,扮成猎户,去那烽燧周边转转。记住,只看,不碰,不留痕迹。”
“若是遇到人?”
“避开。”李世欢眼神冷了下来,“若是避不开……就说你们是追黄羊的戍卒,迷了路。”
司马达领命而去。
土屋里重归寂静。李世欢盯着那支箭,脑海里思绪翻腾。元略要保自己,段长要平衡局面,朝廷要安抚柔然——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棋局里落子,没人真正在乎那五百石粮食去了哪里,也没人在乎劫案若真定成“柔然残部所为”,会激起阿那瓌部众多大的怨愤。
不,有一个人在乎。
李世欢起身,走出土屋。夕阳把荒原染成一片血色,柔然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阿那瓌那顶最大的皮帐前,守卫的柔然武士如雕塑般伫立。这位亡命而来的可汗,此刻在想什么?他真相信魏廷的“抚慰”吗?还是说,他也只是在等待时机?
“将军。”
侯二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如何?”李世欢没回头。
“那处烽燧,确实有人。”侯二声音压得极低,“小的远远看见有烟,没敢靠近。但回来时,在路边草丛里捡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破布,像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布是寻常的麻布,但上面沾着些深褐色的污渍。
李世欢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
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腥气。
“血?”
“像是。”侯二点头,“布料的织法,是怀朔本地的手法,不是柔然人的毛毡。”
李世欢将破布攥紧。所以,劫粮的人受伤了。箭矢、血迹、废弃烽燧——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但这条线指向何处,他还不确定。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侯二问。
“等。”李世欢望向西边最后一抹余晖,“等赵五的消息,等元略的动作,等段长的态度。还有……”
他顿了顿。
“等阿那瓌的反应。”
当夜,柔然营地出了件小事。
几个柔然少年偷溜出营,到附近的溪流摸鱼,与巡夜的怀朔戍卒撞了个正着。戍卒呵斥,少年不服,双方推搡起来。少年中有一人是阿那瓌某个小帅的侄子,吃了亏跑回营地哭诉,那小帅当即带着十几个族人冲出来,要戍卒“给个说法”。
事情闹到监管所时,李世欢正在灯下看司马达新抄的粮草账。闻报,他放下账册,只说了句:“让双方管事的来。”
小帅叫拔也速,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进土屋时还怒气冲冲。戍卒那边的火长是个老兵,姓陈,脸上挂着两道抓痕。
“李副尉!”拔也速先开口,鲜卑话说得生硬,“你的兵,打我的侄子!”
“陈火长。”李世欢看向老兵。
“回副尉,是他们先偷溜出营,违反了监管所的禁令。”陈火长不卑不亢,“属下只是制止,他们先动的手。这伤,就是那小子抓的。”
“胡说!”拔也速瞪眼,“我们柔然人,最讲道理!是你们先骂人!”
李世欢静静听着。等双方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拔也速小帅,监管所的禁令,是所有柔然人都要遵守的。你的侄子违令在先,这是错一。”
拔也速一愣。
“戍卒制止违令之人,是职责所在。但动手推搡,言语冲突,这是错二。”李世欢看向陈火长,“双方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拔也速小帅,你侄子禁足三日,不得出营;陈火长,你和你手下的人,罚巡夜三天。可有异议?”
拔也速张了张嘴,最终闷声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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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火长也躬身:“遵命。”
“那就这样。”李世欢摆摆手,“回去吧。”
两人退出土屋。司马达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这么处置,怕是两边都不讨好。”
“我不要他们讨好。”李世欢重新拿起账册,“我要他们知道,在这监管所,规矩最大。柔然人违令要罚,戍卒过激也要罚。只有这样,下次再出事,他们才会先想规矩,而不是先想拳头。”
司马达若有所思。
夜深时,李世欢正要歇下,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柔然营地那边……阿那瓌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魏人的宽袍,但眉眼间的风霜气掩不住草原人的底色。他自称贺兰真,是阿那瓌的帐下谋士。
“李副尉。”贺兰真拱手,说的竟是流利的洛阳官话,“可汗让我来,一是为今日小辈滋扰之事致歉,二是……想问问粮道劫案。”
李世欢请他坐下,亲手倒了碗酪浆:“谋士请讲。”
“可汗听闻,劫案现场有魏军箭矢。”贺兰真接过碗,却不喝,目光直直看着李世欢,“有人想把这事栽给我们柔然人。可汗想问李副尉一句:您信吗?”
灯火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世欢沉默片刻,反问:“谋士以为,我该信吗?”
“不该。”贺兰真放下碗,“柔然内乱,可汗南投,所求不过是一块安身之地、一口活命之粮。劫朝廷的粮,等于自断生路。除非……我们疯了。”
“那谋士以为,是谁劫的粮?”
贺兰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苍凉:“李副尉,我在草原活了四十年,见过狼吃羊,见过鹰抓兔,见过雪灾时饿极的牧民抢邻部的牲口。但有一种事,我见得最多——那就是一群人,为了抢一块肉,先把另一群人推到狼群里。”
李世欢心中一动。
“可汗说,李副尉是个做事的人。”贺兰真缓缓道,“这月余,监管所发的粮,从未短过;调的争端,从未偏袒过。所以可汗让我带句话:若有人想用这劫案做文章,逼柔然人反,可汗不会上当。但……若有人想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可汗也无力阻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的提醒。
李世欢起身,对贺兰真深深一揖:“请谋士转告可汗,李世欢在此谢过。监管所的职责,是让柔然营安稳,也让怀朔镇安稳。只要可汗守信,李某必竭尽全力。”
贺兰真也起身还礼,临走前,忽然低声道:“可汗还说,草原上的狐狸再狡猾,总会留下脚印。李副尉若想找脚印……不妨看看,劫案之后,谁最急着定案,谁最想把水搅浑。”
送走贺兰真,已是子夜。
李世欢毫无睡意。他走出土屋,夜风裹着荒原的凉意扑面而来。北郊的旷野上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柔然营地零星的灯火,和怀朔镇城方向隐约的刁斗声。
贺兰真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
不听话的人——是谁?是那些对元略阳奉阴违的戍主?是段长麾下不服管束的将领?还是……他李世欢?
他想起白天张校尉的威胁,想起段长那日“共同担责”的决议,想起军械坊老吏絮叨的“省着点用”。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劫粮不是目的,搅乱局面才是。
可这局,到底是谁在搅?
“将军。”
赵五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
“如何?”李世欢将他拉进土屋。
“那烽燧里,确实有人住过。”赵五喘了口气,“小的摸到近处,看见里面有生火的痕迹,灰还是温的。地上有马粪,看干湿程度,不超过两天。还有……”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
是半截皮绳,染着深褐色,另一头系着个铜环——那是魏军制式水囊的搭扣。
李世欢接过皮绳,指尖摩挲着铜环内侧。那里通常会有军械坊的烙印,但这枚铜环内侧被磨花了,痕迹凌乱,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还有别的吗?”
“小的在烽燧外百步远的草丛里,发现这个。”赵五又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粒黄澄澄的粟米。
颗粒饱满,色泽鲜亮——正是并州调拨来的新粮。
李世欢盯着那几粒粟米,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五,今夜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得再告诉第三人。”
“属下明白。”
“你下去歇息吧,明日……照常巡防。”
赵五退下后,李世欢独自坐在灯下。他把那半截皮绳、染血的破布、还有那支箭,一字排开放在案上。灯火跳跃,将这些物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脚印,已经找到了。
但找到脚印之后呢?该顺着脚印追下去,还是该把脚印抹掉?
他想起段长那张总是深沉的脸。这位镇将大人,此刻在镇将府里想什么?元略的咄咄逼人,朝廷的含糊其辞,柔然营的暗流涌动,还有各戍堡越来越明显的怨气——所有这些,段长都知道。但他选择让李世欢去监管所,选择“共同担责”,选择在元略施压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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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考验。
李世欢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青石洼的屯田,那些在春风里摇曳的麦苗;浮现出戍卒们领到冬衣时咧开的笑脸;浮现出司马达一笔一笔记账时认真的神情;浮现出侯二、赵五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兄弟……
然后,他想起那五百石粮食。那是怀朔戍卒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各戍堡拼着明年春荒的风险凑出来的。它们本该进镇城的粮仓,补上朝廷拖欠的饷,可现在,它们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干裂的土地,连个响动都没有。
而有些人,还想用这滴水的消失,去换更大的东西。
李世欢睁开眼。
窗外的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博弈也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取下那件官袍。袍子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但每一处褶皱都被精心熨烫过。他慢慢穿上,系好腰带,挂上那枚北面接应副尉的铜印。
然后,他推开土屋的门。
晨光熹微,荒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柔然营地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怀朔镇城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
李世欢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监管所的校场。
那里,八十名戍卒已经列队完毕,等着他点卯、派活,开始这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
而在校场的边缘,司马达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文书。
“将军,镇将府急令。”
李世欢接过,拆开火漆。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段长亲笔:
“粮道劫案,三日内须有结论。元略主柔然残部劫掠,你可附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淡,像是匆忙添上的:
“附议之后,来镇城见我。”
李世欢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结论?附议?
他抬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日光刺眼,他却一眨不眨。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巡防队照旧。另,派人去请元略将军麾下的张校尉,就说……监管所已查到新线索,愿与元将军共商定案之事。”
司马达一怔:“将军,咱们真要……”
“去请吧。”李世欢打断他,转身走向校场的高台。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有些局,避不开。那就不避了。
但该怎么走,得按他自己的步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