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沉默着,烟雾在他脸前缭绕。
许久,他转向我,语气很刻意的缓和:“任戟,这事,没凭没据,光靠猜不行。板寸头那边,我会让人去问。雨龙跟我的时间不短,我相信他不至于干这种事。恐怕是误会,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想挑拨咱们自己兄弟。”
我心凉了,但也更坚决。“华哥,是不是误会,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说,“子弹擦脑门子的滋味,还有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我都尝过了。这碗饭,我吃不下去了。您之前说让我休息,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华子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这么彻底地要抽身,尤其是在他刚丢了商业街项目,人手紧张的时候。
“任戟,”他终于开口,“年轻人,有点脾气,我理解。但话别说太满,路也别走太绝。你跟我这段时间,虽说不久,但也算见识了些场面,也帮过我。我华子对兄弟,向来不薄。你现在说要走,是觉得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了?还是觉得,我华子护不住自己兄弟?”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台阶,也暗含压力。
“华哥,您言重了。”我迎着他的目光,“不是庙小,也不是您护不住。是我自己胆子小,经不住吓。那次之后,我觉都睡不踏实,那一刀好悬没给我脑袋砍下来。这么提心吊胆地活着,没意思。我就想图个清净,回去好好念书,当个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华子笑了一下,“任戟,你摸过枪,见过血,跟我的人一起办过事。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当个普通学生吗?有些门,进了,想再干干净净出去,难。”
他顿了顿:“这样吧,你也别把话说死。接货的事,你先不用管。我给你挂个名,算是我这儿的人,但平时你不用过来,该上学上学,该干嘛干嘛。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万一你再遇到什么麻烦,至少还有个名头,有个由头,我能过问一下。怎么样?这不算难为你吧?”
挂个名?这摆明了是不想彻底放我走。
我快速权衡。强硬拒绝,很可能激怒他,今天未必能顺利走出这个门。
“华哥,”我斟酌着词句,“挂名……就算了。我既然想退出,就彻底一点,对您,对我,都好。您的意思我明白,情我也领。但我不能容忍,我身后随时有人想捅我刀子您的关照我记得,以后有需要、又不越线的地方,您说话。但道上的事,对不住,我真不干了了。”
鲍雨龙又指着我鼻子骂起来,而我不再说话。
华子盯着我,又吸了口烟。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行吧。你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强留,也没意思了。记住你自己说的话。走吧。”
“谢谢华哥。”我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
我走出茶楼,心情很复杂。
轻松吗?有一点,毕竟算是解脱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还有对鲍雨龙……那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我知道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从我打败黑拳王振华,他对我的忌惮就已经产生。
后来我在城西中学威望渐长,他在我和风华中学的纷争中,两不相帮,我的心就已经凉了。
他受伤失势,心态失衡,我也隐隐有预感。
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心狠手辣,想要我的命。
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生不出多少恨意。
愤怒是有的,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失望。
我想起他把我塞进学生会,带我砸饭店,把我引荐给北辰
我想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鲍哥,那个和我在校队并肩战斗的队友。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以前觉得老套,现在却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是否应该去找他报仇?然后呢?他再报复回来?陷入无止境的厮杀?
更重要的是,对鲍雨龙……我真的下得去手吗?
哪怕他现在对我已无半分旧情,可让我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我做不到。不是懦弱,是觉得……没意思。
就这样吧。相忘于江湖。从今往后,他是华子手下的鲍雨龙,我是想努力回归平凡的任戟。
至于那段被追砍的插曲,就让它留在那个血腥的夜晚。往前走,不回头。
我给李菁打了个电话。
“喂?任戟?”
“嗯,是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声音怎么有点……你在哪儿?”
“我没事,在外面。”我说道“我……我跟华子那边,彻底说清楚了。以后,不跟他们来往了。”
李菁高兴地说:“真的?!任戟,你说真的?你……你没骗我?”
“真的。”我肯定地说,“刚谈完。以后……就好好上学,好好训练。”
还有,好好和你在一起。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心里是这么想的。
“太好了!太好了任戟!”李菁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你……你没吃亏吧?他们没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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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谈得还算……顺利。”我含糊道,“就是以后,基本划清界限了。”
“划清好!早就该划清了!”李菁语气坚决,“那种地方,那些人,离得越远越好!任戟,咱们以后好好的,你答应我!”
“嗯,答应你。”我轻声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好!我训练完就去找你!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她欢快地说。
茶楼办公室内。
栾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我的背影,转回头,看向沉默抽烟的华子,开口道:“华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华子没立刻回答,狠狠吸了口烟,才缓缓吐出:“不然呢?你想让我怎么办?当场扣下他?还是让板寸头现在追出去补一刀?”
栾皓没说话。
华子缓缓道:“第一,他在我这儿,立过两次大功。黑拳那次,百人大战那次。我华子要是对这样的功臣下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真心跟我混?”
“第二,”他掸了掸烟灰,“他从头到尾,没拿过我什么像样的好处。钱,没多要;场子,没接手;连平时的车马费,他都推脱了。他不欠我的。我凭什么强留他?就凭我年纪大?”
“第三,你们别忘了,他跟徐彬那边,关系不一般。徐彬儿子是他铁哥们儿。任戟要是在我这儿出了意外,徐彬那边怎么交代?万一他较起真来,咱们扛得住?”
栾皓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华子考虑的这些,确实是实情。
任戟是个有能力的生瓜蛋子,但也正因为是生瓜,反而牵扯的利益不深,说放就放了吧。
更何况,他的背后还有隐约的靠山,动起来成本太高。
鲍雨龙这时却忍不住插嘴:“华哥!您说的都有道理,可是……可是这小子他跟刘一关系也不清不楚啊!我听说他前阵子是躲进刘一的酒吧才逃过一劫!刘一还亲自出面了!现在放他走,万一……万一他转头就投了刘一怎么办?那不就是放虎归山吗?!”
“砰!”
华子猛地一拍桌子。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鲍雨龙:
“你他妈还有脸提这个?!”
鲍雨龙被吼得浑身一激灵。
华子站起身,指着鲍雨龙的鼻子大骂道:“要不是你搞出那些破事,他会铁了心要走?!鲍雨龙,我告诉你,对自己人下黑手,这是大忌!我把你毙了都不为过。”
鲍雨龙低着头,不说话。
华子接着骂:“我没跟你算这笔账,你倒好,还在这儿狗叫?我要是听了你的,现在把他废了,徐彬那边,你扛?背信弃义的名头,你担?”
鲍雨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不敢再辩驳,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栾皓冷眼旁观,心中明了。华哥不会真的严惩鲍雨龙,毕竟是用人之际,鲍雨龙也还有用。
但经此一事,鲍雨龙在华哥心中的分量和信任,必然大打折扣。
而放任任戟离开,虽然有些可惜,但也确实是眼下最无奈的选择。
华子发泄了一通,重重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出去!让我静一静!”
栾皓拉了拉鲍雨龙,两人一前一后,默默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