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陌鸢那声“杀了我吧”的悲鸣之后，世界安静了。
裴寂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双墨眸里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不满，或许还有一丝……被吼懵了的错愕？
最终，他没有杀了她，也没有继续他那令人发指的“理论教学”。他只是收回了点在陌鸢丹田的手指，以及那缕冰凉的灵力，然后慢条斯理地合上了那本《阴阳和合秘要》。
“心浮气躁，如何感悟大道？”他下了结论，语气带着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淡然，“今日便到此为止。”
陌鸢：“？？？”
这就……结束了？因为吼了他一句？
幸福来得太突然，陌鸢有点不敢置信。难道她这破罐子破摔的战术，误打误撞起了效果？
然而，裴寂下一句话就打碎了陌鸢的幻想。
“明日此时，继续。”他站起身，理了理一丝不苟的剑袍袖口，仿佛刚才那个按着徒弟研究双修秘籍的人不是他，“你若再如此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几上那摞书，轻描淡写地补充：“便将这《鸾凤双修精解》前三卷，抄写百遍。”
陌鸢：“！！！”
抄、抄小黄书？！还百遍？！裴寂你还是人吗？！
陌鸢想象了一下自己趴在书案前，一边脸红心跳一边奋笔疾书“阴阳交泰，龙翻凤舞”的画面，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这比杀了她还狠啊！这是对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
裴寂似乎很满意陌鸢瞬间煞白的小脸，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转身便离开了寝殿，留下她一个人在床上凌乱。
他一走，陌鸢立刻像条脱水的咸鱼，瘫倒在床上，感觉身体被掏空，灵魂已出窍。
这重生回来的日子，简直比上辈子被追杀还刺激。至少被追杀的时候，只需要担心肉身安危，而现在，节操和三观都在反复被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陌鸢思考着是现在自挂东南枝比较痛快，还是等抄完一百遍小黄书再死比较壮烈时，窗棂处传来几声小心翼翼的叩响。
“师姐？陌鸢师姐？你还活着吗？”是铃铛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紧接着是茯苓软软的声音：“师姐，我们给你带了好东西……”
又是她们俩！陌鸢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应道：“门没锁，进来吧……如果你们不怕被我师尊逮到的话。”
“吱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进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那个恐怖的身影不在，才像两只做贼的小猫，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
铃铛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茯苓则怀里抱着几株灵气格外浓郁的安神草，以及……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话本子……
“师姐！你受苦了！”铃铛把油纸包塞到陌鸢手里，眼睛在她和凌乱的床铺之间逡巡，闪着八卦的光芒，“快吃点灵犀阁的桂花糕压压惊！我们排了好久的队呢！”
灵犀阁是青云宗山下坊市最有名的点心铺子，这桂花糕确实是她前世最爱。陌鸢心里微微一暖，接过还温热的糕点，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暂时驱散了些许郁闷。
“谢谢你们。”陌鸢含糊地道谢。
茯苓把安神草放在枕边，又献宝似的把那儿本话本子递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师姐，这个……这个给你解闷。是山下最新流行的话本，讲……讲一些痴男怨女的故事，或许……或许对你有启发？”
陌鸢接过一看，封面赫然写着《霸道剑仙爱上我》、《冷面师尊的掌心宠》、《师兄太爱我了怎么办》……
陌鸢嘴角抽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们……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陌鸢晃了晃那本《冷面师尊的掌心宠》，哭笑不得，“让我师尊看到我看这个，他怕是能当场把寂寥殿改成‘双修理论与实践基地’！”
铃铛嘿嘿一笑，凑近神秘兮兮地说：“师姐，这你就不懂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看看人家话本里的师尊是怎么宠徒弟的，你再对比一下咱们师叔……诶，说起来，师叔后来没把你怎么样吧？我们刚才好像听见你吼了一声……”
陌鸢翻了个白眼，把裴寂逼她“理论学习”还要罚她抄书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某些不可描述的细节。
两个丫头听得目瞪口呆。
“抄、抄那个书一百遍？！”铃铛捂住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裴师叔他……他真是个狠人！”
茯苓也吓得小脸发白：“这……这太羞人了……师姐你可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凉拌！”陌鸢自暴自弃地啃着桂花糕，“反正横竖都是死。”
“师姐你别灰心！”铃铛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我们来找你，还有个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陌鸢兴致缺缺。
“是关于楚云深楚师兄的！”茯苓接过话头，声音更小了，“听说他今天跪在戒律堂外，被玄镜师叔训斥了一顿，说他不知轻重，妄议尊长。但他死活不肯起来，还说……还说一定要见到你，确认你安然无恙才肯离开。”
陌鸢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楚云深，怎么这么轴啊！他这不是在帮自己，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她是真的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啊！！！
“然后呢？”陌鸢急忙问。
“然后……”铃铛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就在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听说楚师兄他……他好像打算强行闯寂寥殿外的结界！”
陌鸢手里的桂花糕“啪嗒”一下掉在了被子上。
闯结界？！他疯了？！寂寥殿的结界是裴寂亲手布下的，蕴含无上剑意，别说楚云深一个金丹期弟子，就是元婴期的长老硬闯，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这是要殉情吗？！而且还是单方面的殉情！
陌鸢瞬间慌了神。楚云深要是真闯出个好歹，裴寂那个醋坛子还不得彻底爆炸？到时候别说自己，估计整个凌霄峰都得跟着吃挂落！
“不行！得拦住他！”陌鸢掀开被子就想下床，却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身上某些不可言说的酸痛，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师姐！”铃铛和茯苓赶紧扶住我。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拦啊？”铃铛急道，“而且剑尊师叔祖肯定已经知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股冰冷彻骨的剑意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寂寥殿，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连窗棂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霜。
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僵在原地。
完了，裴寂肯定感应到有人试图冲击结界了。
紧接着，殿外传来了楚云深清朗却带着决绝的声音，穿透结界，隐隐传来：“剑尊师叔！弟子楚云深，求见陌鸢师妹！只求确认师妹平安，弟子愿受任何责罚！”
声音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陌鸢扶额，恨不得立刻晕过去。大哥，求你别喊了！这是怕她死得不够透啊！
殿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三个小丫头紧张的呼吸声。
预想中裴寂雷霆震怒、直接出手将楚云深拍飞的场景并没有立刻发生。
片刻后，寝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裴寂依旧是一身雪白剑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他甚至没看窗外，目光直接落在陌鸢身上，以及……扶着她胳膊的铃铛和茯苓。
铃铛和茯苓吓得立刻松手，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缩到墙角，努力降低存在感。
裴寂走到陌鸢面前，垂眸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能为你闯结界，倒是情深义重。”
陌鸢头皮发麻，赶紧表忠心：“师尊明鉴！弟子与他绝无瓜葛！是他一厢情愿！弟子心中只有师尊，唯有大道！” 为了活命，节操什么的可以先放一放。
裴寂对于陌鸢的马屁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问：“哦？那你可知，他为何如此？”
“我……弟子不知。”陌鸢老实回答。
“因为他觉得，本尊委屈了你。”裴寂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他觉得，你在此处，受苦了。”
陌鸢：“……” 虽然但是……楚师兄，你真相了啊！
“既如此，”裴寂忽然抬手，一道灵光打入陌鸢体内，她顿时感觉身上的酸痛不适减轻了大半，连灵力都顺畅了许多，“便让他亲眼看看，你是如何‘受苦’的。”
陌鸢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裴寂袖袍一挥。
寝殿靠窗的那面墙壁，忽然变得如同水波般透明起来，清晰地显露出殿外的景象——楚云深手持长剑，面色决绝，正凝聚全身灵力，准备再次冲击那层无形的、散发着恐怖剑意的结界！
而透过这“屏幕”，楚云深也能清晰地看到殿内的几人！
楚云深显然也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动作一僵，目光穿透“屏幕”，直直地落在了被裴寂挡在身后的、衣衫略显凌乱（刚才挣扎的）、脸色红润（被气的）、眼神惊慌（被吓的）的陌鸢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裴寂在此刻，做了一件让陌鸢恨不得当场自爆的事情。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意味，揽住了陌鸢的腰，将她往他怀里带了带。
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楚云深震惊而痛苦的眼神，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对她说道：
“鸢儿，告诉你的楚师兄，”
“昨夜，为师的技术，”
“可还有进步？”
陌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