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津口,地名虽带着一个“口”字,此刻在刘备众人眼中,却更像是一条绝路的尽头。黑沉沉的大江横亘在前,江水在夜色下翻滚着墨色的浪涛,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呜咽,仿佛在为这支穷途末路的队伍奏响挽歌。身后,那代表着死亡与俘虏的追兵蹄声,已不再是远天的闷雷,而是近在耳畔的催命鼓点,震得人心胆俱裂。
“快!再快一点!”刘备嘶声催促,他的声音在江风的撕扯下显得异常微弱。他回头望去,视线所及的黑暗深处,已经能够看到那如同繁星般密集、却远比繁星更令人心悸的火把光芒,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漫延、逼近!那是曹操先锋骑兵的马蹄溅起的火星与手中火把汇聚成的死亡洪流。
抬着赵云担架的四名亲兵早已气喘如牛,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们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脚步踉跄,几乎是在凭借意志力强行支撑。张飞断后的骑兵队伍已经与曹军的先锋发生了小规模的接触战,兵刃交击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不断传来,如同死神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甘夫人紧紧抱着阿斗,脸色煞白,依靠在侍女身上,望着茫茫江水,眼中已满是绝望。糜竺扶着一名伤兵,眉头紧锁,目光在江面与追兵之间急速切换,却也看不到任何生机。
躺在担架上的赵云,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感受着担架因抬夫体力不支而传来的剧烈摇晃,他双手死死抓住担架边缘,骨节泛白。他试图运转体内那干涸的气力,哪怕只能提起一口真气,也能为主公再多抵挡片刻。然而,周身经脉如同被彻底抽空,稍微用力,便是眼前发黑,剧痛钻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难道,糜夫人的牺牲,自己这一路的血战,终究还是要付诸东流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已心生绝望之际!
呜——!
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号角,陡然从宽阔的江面之上传来!这号角声穿透了江风的呼啸,压过了身后的追兵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江心,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火光!起初是星星点点,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化作一条璀璨夺目的光之长龙!数十艘大小战船,桅杆如林,风帆鼓荡,破开江雾,如同神兵天降,正朝着汉津口岸边疾驰而来!船队阵容严整,气势恢宏,与岸边刘备众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首的一艘大船,舰首尤其高耸。船头甲板之上,一员大将巍然屹立,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不是关羽关云长又是谁!他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那双平日里微阖的丹凤眼此刻精光四射,紧紧盯着岸上的情况,周身杀气凛然,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上岸边,杀入敌阵!
而在关羽身后,大船的主桅之下,设有一张简单的坐榻。榻上一人,安然端坐。但见他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面容清秀,三绺墨髯飘洒胸前,手中轻轻摇动着一柄洁白的羽扇。江风拂动他的衣袂,吹不乱他从容的气度;岸边危急的形势,扰不动他平静的眼波。不是卧龙先生诸葛亮,更是何人?!
“军师!是军师和云长的船队!”刘备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惊喜而变了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哥!是二哥和军师来了!”张飞在后队也看到了江上的景象,精神大振,丈八蛇矛挥舞得更加凶猛,奋力将逼近的几名曹军骑兵逼退。
“天不亡我!天不亡汉室啊!”刘备仰天长叹,眼中闪动着泪光。
绝望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击得粉碎!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卒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着岸边奋力冲去。
船队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已靠近浅滩。大船无法完全靠岸,数艘走舸快船被放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岸边。关羽在船头大喝:“大哥速速上船!”
“快!子龙先上!”刘备此刻依旧保持着清醒,指挥着亲兵,小心翼翼地将赵云的担架率先抬上一艘较为平稳的快船。甘夫人、简雍等人也在兵士的搀扶下,踉跄着登船。
整个过程紧张到了极点!当最后一艘快船载着断后的张飞及其部分骑兵离开岸边不过十余丈距离时,曹军的先锋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轰然冲到了汉津口岸边!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曹军骑士那狰狞的面容和闪烁着寒光的兵刃。他们望着已然离岸的船只,发出不甘的怒吼。一些骑兵下意识地引弓搭箭!
“放箭!快放箭!”一名曹军将领气急败坏地下令。
霎时间,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掠过江面,朝着正在驶向大船的几艘快船射去!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举盾!”船上的关羽看得分明,厉声高喝。
快船上的士卒们慌忙举起随身携带的简易盾牌,护住要害。只听得“噗噗噗”一阵乱响,大多数箭矢都射入了船帮或是落入水中,激起朵朵浪花。也有几支劲箭穿透了盾牌的缝隙,伤及了几名士卒,引发一阵闷哼,但所幸并未造成致命的混乱。
赵云躺在担架上,听着头顶嗖嗖的箭矢飞过,看着身边士卒举盾格挡,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将命运完全托付给同伴和这滔滔江水。
大船上的诸葛亮,羽扇依旧轻摇,目光平静地看着岸上气急败坏的曹军,看着那阵徒劳无功的箭雨,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切,尽在掌握。
快船终于靠上了大船,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赵云抬上主舰,刘备、甘夫人、简雍、张飞等人也相继登船。直到双脚稳稳踏上甲板,刘备才觉得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升帆!起航!”诸葛亮清朗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
船队调整风帆,借着水势与风力,缓缓驶离岸边,向着江心而去。
岸上,曹操的大队人马也已赶到,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将整个汉津口堵得水泄不通。曹操在众将簇拥下,立马岸边,望着那逐渐远去、融入江心夜色与灯火中的船队,望着船头那道羽扇纶巾的身影,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深知,长江天堑,非北地骑兵所能逾越,此番,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部下无意义的谩骂和零星射出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