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于驱散了漫长的黑夜，江面上的晨雾如同轻纱，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缓缓散去。夏口码头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逐渐清晰，旌旗招展，兵甲肃立，早已得到消息的刘琦公子率领着夏口文武，与先行抵达的徐庶部属一起，在码头前列队迎候。
船队缓缓靠岸，抛锚搭板。经历了九死一生、身心俱疲的众人，踏上坚实的土地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虽然败军之际，气氛凝重，但能从那修罗场般的长坂坡逃出生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备率先走下船板，刘琦立刻迎上前去，执子侄礼甚恭，声音带着哽咽：“叔叔！总算盼得叔叔平安归来！”他看着刘备身后那些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将士，心中亦是恻然。
刘备扶起刘琦，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的目光随即投向身后，关切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赵云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也踏上了码头。经过一夜的船上休整，又得医官悉心照料，他总算恢复了些许元气，已能勉强自己行走，只是脚步虚浮，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每走一步，眉宇间都会因牵动伤口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那身残破的血袍已经换下，穿了件普通的士卒布衣，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与昨日在万军中睥睨纵横的白袍骁将判若两人。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的坚韧未曾改变。
徐庶站在岸边，看着每一个下船的人。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飞快地在下船的人群中扫视，搜寻着那个他最熟悉、最牵挂的苍老身影。一遍，没有；两遍，还是没有！他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他挤开人群，逢人便问：“可见到我母亲？”“老夫人何在？”得到的回应都是茫然的摇头。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起乱军之中的混乱，想起曹兵如狼似虎的扑杀，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正被亲兵扶着、缓缓前行的赵云。徐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快步冲了过去，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抓住赵云的手臂，急切地连声问道：“子龙！子龙将军！你可曾见到我母亲？她老人家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他情急之下，力道未加控制，这一抓，正好按在了赵云左臂一处被枪杆砸中、淤血肿胀的伤处。
“嘶——！”
赵云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身体猛地一颤，若非亲兵扶着，几乎要软倒在地。
徐庶这才猛然惊觉，注意到赵云那异于常人的虚弱和痛苦神色，以及布衣之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满脸的惊愕与愧疚：“子龙！你……你竟伤得如此之重？！我……我……”他这才回想起刚刚听说的昨日长坂坡那地狱般的景象，赵云单骑在万军中冲突，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身上怎会无伤？自己只顾寻母，竟未察觉兄弟已濒临极限。
“元直先生……无妨……”赵云强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带着歉意，“云……有负先生所托……”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因疼痛而紊乱的气息，看着徐庶那双充满希冀又带着恐惧的眼睛，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昨日乱军之中……云……远远望见，曹兵……已将老夫人……押至曹操麾下……云当时怀抱幼主，身陷重围，实在……实在无力救援……眼睁睁……看着老夫人被带入曹营……云，万死难赎其罪！”说罢，他挣扎着想要躬身行礼。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徐庶头顶！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原本充满智慧与神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与难以置信的绝望。赵云后面请罪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母亲……母亲……”他喃喃低语，身体晃了两晃，随即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瘫坐在了冰冷的码头地面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元直！”
“徐先生！”
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诸葛亮排众而出，他快步走到徐庶身边，俯下身，轻轻按住徐庶因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温和：“元直，元直！且定心神！”
徐庶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
诸葛亮加重了语气，清晰地说道：“老夫人虽陷曹营，但既是被押至曹操面前，而非殁于乱军，则性命必然无虞！此乃不幸中之万幸！曹操素来以此等手段笼络、胁迫人才，他既擒获老夫人，必是以之为质，意在元直你。只要人还在，便有转圜之余地！”
刘备也急忙走了过来，他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徐庶，想起徐庶为自己出谋划策、殚精竭虑的过往，又想到其老母因自己而遭此大难，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痛惜。他蹲下身，握住徐庶冰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冲动：“元直勿忧！备即刻修书与曹操，愿以……愿以阿斗，换回老夫人！绝不让先生母子分离！”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皆惊！以唯一子嗣换取臣下之母，这……
“主公不可！”
“主公三思！”
诸葛亮、关羽、张飞等人几乎同时出声劝阻。赵云也忍着痛楚急道：“主公！幼主乃糜夫人以命相护，汉室血脉，岂可轻言交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诸葛亮也冷静分析道：“主公，曹操枭雄，其意在天下一统，岂会因一孺子而放归可钳制元直之人质？此议非但不成，反露急切之心，于老夫人、于元直更为不利。”
张飞更是嚷道：“大哥！何必求那曹贼！待俺老张养好精神，点齐兵马，杀过江去，直接把徐老夫人抢回来便是！”
徐庶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满是血丝，对着刘备深深一拜，声音沙哑破碎：“主公厚恩，庶……心领了。母亲之事，容庶……容庶细细思量……”说罢，他挣扎着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失魂落魄地、踉踉跄跄地独自向城中走去，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无比萧索落寞。
众人看着他离去，心情都无比沉重。刘备长叹一声，知道此事对徐庶打击极大，绝非言语可以轻易安慰。他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赵云，温言道：“子龙，你伤重未愈，速去好生休养，一切待身体复原再说。”
赵云点了点头，在亲兵的搀扶下，也缓缓离去。夏口的这个清晨，因一场惨败和一位谋士的悲痛，而显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