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山道上，陈到护着刘备，正在疾行。
“主公，”陈到策马来到刘备身侧，“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长沙地界。黄老将军的兵马，应该就在那里接应。”
刘备点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叔至，”刘备忽然道，“若追兵追来，你带兵先走，莫要管我。”
陈到断然摇头：“主公此言，恕某不能从命。云长将军、翼德将军、子龙将军都曾嘱咐，务必护主公平安返回荆州。若真有追兵，某与这二百儿郎，必死战以护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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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徐城中，周瑜的府邸。
正月初一傍晚，当潘璋、陈武、丁奉、徐盛四将率兵追击刘备时，周瑜独自一人站在城楼上，望着西南方向，久久不语。
“都督，”亲兵小心翼翼地问，“潘将军他们……能追回刘备吗？”
周瑜没有回答。
他在想诸葛亮。
那个羽扇纶巾的对手，既然能让刘备在甘露寺全身而退，又岂会没有安排退路？江边一路，赵云护着孙尚香，大张旗鼓，很可能是诱饵。而真正的刘备，恐怕已经走了另一条路。
哪条路？
周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西南方向。
长沙。
而且从南徐到荆州，走长沙、武陵一线，虽是绕路，但沿途都是刘备自己的地盘，比走江陵一线更安全。
“蒋钦、周泰追西南，”周瑜喃喃道，“但若诸葛亮早有安排……”
他忽然转身，对亲兵道：“传甘宁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甘宁来到府中。
“兴霸，”周瑜开门见山，“我要你带一千精兵，随我出城。”
“去哪？”
“追刘备。”
甘宁眼睛一亮：“都督亲自去？”
“蒋钦、周泰已追西南，但我恐诸葛亮有后手。”周瑜披上大氅，“我们随后接应，务必万无一失。”
正月初一夜，周瑜与甘宁率一千精兵，悄然出城，向西南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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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午时。
蒋钦与周泰率领的两千江东军，终于追到了长沙郡边界。
“将军，”斥候来报，“前方十里便是长沙城。未发现刘备踪迹。”
周泰皱眉：“难道我们追错了方向？”
蒋钦摇头：“不会。沿途有马蹄印，虽然被刻意掩盖，但数量不小，必是大批人马经过。刘备定是走了此路。”
他勒住马，望向四周山林。松涛阵阵，鸟雀无声。
太安静了。
“传令，”蒋钦沉声道，“全军戒备，缓行前进。”
但已经晚了。
“有埋伏！”周泰怒吼，挥刀格开一支射向他面门的箭，“结阵！结阵！”
蒋钦抬眼望去，只见左侧山岗上，一杆大旗竖起，旗上一个大大的“黄”字。
旗下一员老将，白发苍苍，却身姿挺拔如松，手持一张巨大的铁胎弓，弓弦犹在震颤。
正是黄忠。
黄忠的声音从山岗上传来，浑厚而清晰：“蒋将军，周将军。老夫奉诸葛军师之命，在此接应刘皇叔。皇叔已安全过境，老夫本不欲动刀兵。但军令在身，不得不拦诸位一程。”
他顿了顿，又道：“看在孙刘联姻、两家结好的份上，老夫今日不伤性命。但若诸位再往前追，就莫怪老夫无情了。”
说罢，他弯弓搭箭。
不是一支箭，是三支。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嗖嗖！”
三箭齐发，却不是射向蒋钦或周泰，而是射向二人身后的三面军旗！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脆响，三面军旗的旗杆应声而断，旗帜飘然落地。
这一手，震慑全场。
江东军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山岗上那个白发老将，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箭法……简直神乎其技。
蒋钦与周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他们久闻黄忠箭术通神，但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非虚。
更要命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盔缨上，不知何时，都插着一支箭。
箭簇入缨，不伤皮肉，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若黄忠要取他们性命，刚才那一轮箭雨，他们就已死了。
“退兵。”蒋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东军开始缓缓后撤。
黄忠也不追击，只是站在山岗上，目送他们离去。
而就在这时，后方又传来马蹄声。
周瑜和甘宁，率一千兵马赶到了。
“都督！”蒋钦、周泰连忙上前，面带愧色。
周瑜没有看他们，只是望向山岗上的黄忠。隔着数百步距离，两位名将对视。
“黄老将军，”周瑜朗声道，“好箭法。”
黄忠抱拳：“周都督，久仰。”
“刘备已过去了？”
“过去了。”
周瑜沉默。他猜对了方向，也算准了刘备会走长沙，甚至亲自率兵来追，却没想到诸葛亮早已安排黄忠在此接应，更没想到黄忠的箭法如此惊人，竟能一箭震慑两千军。
他看了一眼蒋钦和周泰盔缨上的箭，心中了然——这是警告，也是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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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黄忠真要下杀手，此刻他看到的，就是两具尸体了。
“都督，”甘宁低声道，“我们有一千生力军，加上蒋钦、周泰的兵马，未必不能冲过去。”
周瑜摇头。
他指着山岗两侧：“你看林中，旌旗隐现，伏兵不下三千。黄忠既在此设伏，必已准备周全。强攻，只是徒增伤亡。”
而且……孙刘已经联姻。若在此与黄忠死战，杀了黄忠，刘备必不会善罢甘休。联盟破裂，曹操得利，非江东之福。
周瑜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蒋钦、周泰道：“收兵，回南徐。”
“都督！”周泰急道，“难道就这样放过刘备？”
“不然呢？”周瑜看着他，眼神疲惫，“冲过去，与黄忠死战？然后呢？杀了黄忠，与刘备彻底翻脸？让曹操坐收渔利？”
周泰语塞。
周瑜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甘宁、蒋钦、周泰只得跟上。
正月初六，荆州。
刘备比赵云和孙尚香晚了三日，终于抵达。
当他骑马走入荆州城门时，关羽、张飞、诸葛亮等人早已在城门前等候。百姓也涌上街头，争相一睹这位刚刚从江东“娶”回郡主的刘皇叔风采。
“大哥！”张飞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刘备，“你可回来了！俺担心死了！”
关羽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有关切之色。
诸葛亮含笑拱手：“主公一路辛苦。”
“有劳军师谋划。”刘备下马，郑重还礼，“若非军师锦囊妙计，备此次恐难脱身。”
众人入府，设宴庆贺。
孙尚香踏入正厅时，厅中安静了一瞬。
她已换下骑装，穿上一身荆州女子常见的曲裾深衣，发髻也梳得端庄，但眉宇间那股英气，依旧与众不同。
“夫人。”刘备起身相迎。
孙尚香走到他身侧，对众人敛衽一礼：“妾身孙氏，见过诸位。”
关羽、张飞等人连忙还礼。诸葛亮温言道：“郡主一路辛苦，请入座。”
宴席继续，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一个三岁孩童被乳母抱了出来，正是阿斗。
小家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堂陌生人，最后目光落在孙尚香身上。
孙尚香也看着他。
然后，阿斗伸出小手，含糊地喊了一声：“娘……娘……”
满堂皆静。
孙尚香怔住了。她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刘备与甘夫人所生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阿斗竟真的从乳母怀中探过身来，扑进她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