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离开荆州的那日，天空阴沉。他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江陵城楼，神色复杂。此行的目的，他完成了——至少表面上完成了。他以“借道伐蜀”为名，替周瑜向刘备提出了借荆州之地的请求，而诸葛亮也“如预期般”中计，爽快答应了。
可鲁肃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船行江心，他取出临行前诸葛亮赠他的一卷帛书。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
“子敬诚人，时势逼人。”
鲁肃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回去，江东的战船就要启航了。
同一时刻，荆州左将军府。
议事堂中气氛凝重。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魏延等将齐聚，诸葛亮立于舆图前，羽扇轻摇。
“周瑜已中计。”诸葛亮的声音平静无波，“鲁子敬回禀后，江东必调兵遣将，以‘借道伐蜀’为名，兵临荆州。”
张飞一拍案几：“那还等什么？直接拒绝便是！他敢来，俺老张第一个捅他个透明窟窿！”
关羽抚髯沉吟：“三弟稍安。军师既知是计，必有安排。”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诸葛亮身上。
赵云上前一步，眉头微蹙：“军师，云有一事不明。”
“子龙但说无妨。”
“周瑜此计，既已被识破，我军直接拒绝便是。孙刘联盟方固，又有孙夫人居中，若此时与江东兵戎相见，岂不徒伤和气？既不能重伤周瑜，又不能擒之，为何还要诱他前来？”
这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连关羽也看向诸葛亮，等待答案。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赵云脸上。
“子龙此问，切中要害。”他缓缓道，“亮之所以将计就计，诱周瑜前来，有三重考虑。”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荆州。
“其一，震慑江东，以战止战。”诸葛亮的声音清晰有力，“周瑜之才，冠绝江东。他一日不死，一日不忘荆州。今日拒之，明日他另生一计；明日拒之，后日他再设一局。如此纠缠不休，我军何时能西进益州？”
张飞听得眼睛发亮：“军师说得对！就得打服他！”
诸葛亮摇摇头：“然此战，又不能真打得你死我活。这便是第二重考虑——练兵备战，以察虚实。”
他手指划过舆图上荆州四境：“我军新得荆南，收降将，募新兵，虽号令统一，然战力究竟如何？各部配合是否默契？将领指挥是否得当？这些，平日演练难知真章，唯有实战可验。”
“周瑜此番来，必带江东精锐。此正是检验我军战力的良机。”诸葛亮看向黄忠、魏延，“汉升将军新附，文长将军新降，此战亦是立威之机。让江东看看，我荆州将士，非止云长、翼德、子龙。”
黄忠抚须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过。魏延抱拳：“末将必不辱命！”
“而第三重考虑，”诸葛亮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凝重，“巩固联盟，以势压人。”
众人一怔。
巩固联盟，还要与江东开战？
诸葛亮看出了众人的疑惑，解释道：“孙刘联盟，根基不在虚情假意，而在实力相当。若我军一味退让，江东必以为我可欺，联盟便成虚设。唯有展示实力，让孙权、周瑜明白，联盟于江东有益，破裂于江东有害，联盟方能长久。”
他顿了顿，又道：“且此战，我军要胜，却要胜得巧妙——不重伤周瑜，不杀大将，只将他逼退。如此，既展示了实力，又留有余地。战后，孙权虽恼，却也不至撕破脸皮；周瑜虽败，却也心服口服。孙夫人处，也好交代。”
赵云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军师所思，远不止一战之胜负，而是整个战略格局的调整。
“故此，”诸葛亮总结道，“此战之要，不在歼敌，而在慑敌。要让周瑜知难而退，要让江东从此不敢正视荆州。”
他看向众将，开始调兵遣将。
“子龙。”诸葛亮首先点名。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守荆州正面。周瑜来时，必主攻城门。你只需固守，不必出击。任他如何挑衅，不得出城接战。”
赵云抱拳：“诺。”
“云长。”
“某在。”关羽出列。
“你率五千兵马，伏于城东三十里处松林。待周瑜攻城，士气稍泄时，从东北方向杀出，直冲其左翼。”
“翼德。”
“俺在！”张飞摩拳擦掌。
“你率五千兵马，伏于城西二十里处丘陵。与云长同时杀出，攻其右翼。”
“汉升将军。”
黄忠拱手：“老夫听令。”
“你率三千弓弩手，伏于城南十里处高地。待周瑜军被云长、翼德冲乱时，万箭齐发，压制其后退之路。”
“文长。”
魏延上前：“末将在。”
“你率两千轻骑，伏于城北江岸。待周瑜败退至江边时，从西北杀出，作势要断其归路。但切记——只作势，不断路。放他上船。”
部署完毕，诸葛亮最后道：“此战之要，在于合围。四路兵马须同时发动，将周瑜大军压迫至江边即可。不可贪功追杀，不可截其归路。尤其不可伤周瑜本人——此人虽是我军大患，但此时杀之，孙权必倾国来报仇，联盟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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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齐声：“谨遵军师将令！”
待关羽、张飞、黄忠、魏延各去准备，堂中只剩下诸葛亮与赵云。
“子龙，”诸葛亮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守城？”
赵云沉吟：“因云擅守？”
“是，也不全是。”诸葛亮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守城最苦。要忍得了辱，受得了激，看得见同袍在外厮杀，自己却不能动。此非大毅力者不能为。赵云心中一凛：“军师之意……”
“世事难料。”诸葛亮摆摆手，“去吧，好生准备。周瑜……快来了。”
三日后，江东战船蔽江而来。
周瑜坐镇中军，白袍银甲，儒雅中透着肃杀。他立于楼船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江陵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都督，”副将程普低声道，“探马来报，荆州四门紧闭，城头旌旗严整，似有防备。”
周瑜淡淡道：“诸葛亮既敢答应借道，必有所恃。传令，按原计划，登陆后即刻攻城。三日之内，务必拿下江陵。”
“诺！”
战船靠岸，江东军如潮水般涌上江滩。两万精锐，列阵城下，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周瑜策马来到阵前，抬头望向城楼。
城楼上，赵云白袍银甲，按剑而立。二人目光在空中相触。
没有言语。
周瑜抬手：“攻城！”
战鼓擂响，江东军如蚁附城。
而城楼上，赵云按剑的手，稳如磐石。
他记得诸葛亮的嘱咐：守城，不出战。
他也记得，关羽在东北松林，张飞在西南丘陵，黄忠在南山高地，魏延在北岸江滩。
四路合围，只待时机。
这一战，不为杀敌，只为立威。
江风猎猎，吹动城头“赵”字大旗。
而远在江东的孙权，此刻正在府中，面前摊着一封密信。
信是鲁肃写的，只有一句话：
“公瑾此去，恐难全功。然，或可止江东数年妄念。”
孙权看着这句话，久久不语。
窗外，长江东去，浪涛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