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深秋,长江水势渐缓。周瑜亲率两万江东精锐,战船三百艘,溯江西进,直抵江陵城下。
船队靠岸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江面染成一片赤金。周瑜立于楼船船头,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不远处的江陵城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假途灭虢”之计,是他平生得意之作。借伐蜀之名,行取荆州之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鲁肃回报说诸葛亮已中计,他虽觉过于顺利,但转念一想——诸葛亮再神,终究是人,是人就难免有疏漏。更何况,刘备新得荆南,孙刘新结姻亲,诸葛亮或许真以为江东已放下荆州之念。
“传令,”周瑜对身旁的程普道,“登陆扎营,明日一早,进城‘借道’。”
“都督,”程普有些犹豫,“是否先派使者……”
“不必。”周瑜摆手,“既已应允借道,何须多此一举?直接进城便是。”
他心中自有算计。若派使者,反倒给了诸葛亮拖延的借口。大军直接开赴城下,以“急赴西川”为由,要求即刻穿城而过。荆州军若无防备,城门一开,两万精锐瞬间涌入,江陵唾手可得。
即使有防备,他也有后手——军中暗藏攻城器械,若荆州闭门不纳,便以“延误军机”为由,强攻城池。届时,是诸葛亮先毁约,理在他这边。
算无遗策。
周瑜这样想着,脸上笑意更深。
次日清晨,秋雾弥漫。
江东军列阵城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两万精锐肃立无声,只等一声令下。
周瑜策马来到阵前,抬眼望去。
城头静悄悄的。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劳军的官员,甚至连守军都看不到几个。只有一面“刘”字大旗在晨雾中缓缓飘动。
太安静了。
周瑜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城上守军听着!”副将韩当策马上前,高声喝道,“江东都督周瑜,奉吴侯之命借道伐蜀。前日已得诸葛军师应允,速开城门!”
城头依旧寂静。
雾,更浓了。
韩当回头看了周瑜一眼。周瑜皱眉,示意他再喊。
“城上……”
“周都督。”
一个声音从城头传来,清朗平静,穿透晨雾。
周瑜猛地抬头。
只见城楼之上,雾气散开处,一员大将按剑而立。银盔银甲,素白战袍,正是赵云。
“子龙将军。”周瑜稳住心神,朗声道,“既已应允借道,何故闭门不纳?”
赵云俯视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周都督,何必再演?假途灭虢之计,军师早已识破。”
周瑜脸色一变。
“军师有言,”赵云继续道,声音清晰传遍两军阵前,“孙刘既已联姻,便是一家人。都督若此时退兵,两下罢休,不伤和气。若执意攻城……”
他顿了顿,手按剑柄:“恐难全身而退。”
周瑜的脸,瞬间涨红。
不是失败的羞恼,而是被当众戳穿的难堪。两万将士都在听着,听着诸葛亮如何早看破他的计谋,听着赵云如何轻描淡写地让他退兵。
仿佛他周瑜,只是一个在大人面前耍小聪明被识破的孩子。
“赵云!”周瑜怒喝,“休要胡言!我军奉吴侯之命伐蜀,何来假途灭虢之说?尔等既应允借道,又出尔反尔,是何道理!”
他拔剑指城:“今日这城门,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众将听令——攻城!”
战鼓擂响。
江东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竖起,撞车推进,箭矢如蝗。
周瑜坐镇中军,死死盯着城头。他要看看,诸葛亮究竟有多少准备。
城上守军并不多,但防守极有章法。滚木礌石、热油金汁,每一波都恰到好处地打退江东军的攻势。赵云在城头指挥若定,白袍所到之处,守军士气大振。
两个时辰过去了,城依旧未破。
周瑜心中焦躁。他算过江陵守军,至多不过八千,且分守四门。他主攻一门,以两万精锐,本该一鼓而下。
除非……
除非诸葛亮早有准备,在城中暗藏重兵。
又或者……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周瑜脑海。
他猛地抬头,环视四周。
晨雾已散,秋阳高照。江陵城外的原野一览无余——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两万大军攻城,按理说周边郡县该有援军,至少该有探马……
“不好!”周瑜失声。
几乎同时——
东南方向,号角长鸣!
一面“关”字大旗从松林中竖起,关羽率五千兵马杀出,直冲江东军左翼!
东北方向,战鼓震天!
张飞率五千兵马从丘陵后跃出,丈八蛇矛高举:“燕人张翼德在此!周瑜小儿纳命来!”
西南高地上,弓弦齐响!
黄忠的三千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如幕,覆盖江东军后阵!
西北江岸边,马蹄如雷!
魏延的两千轻骑从芦苇荡中冲出,切向江边,作势要断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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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路伏兵,同时杀出。
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正好将江东军合围在江陵城下。
周瑜坐在马上,看着四面杀来的荆州军,看着阵脚大乱的己方将士,看着那一面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关”、“张”、“黄”、“魏”大旗……
他忽然笑了。
苦笑。
原来如此。
诸葛亮根本不是中计,而是将计就计。他早就算准了自己会来,早就在此布下天罗地网。答应借道是假,诱敌深入是真。闭门不纳是假,请君入瓮是真。
自己以为在算计别人,却不知早已落入别人的算计。
智谋,机变,韬略……平生自负的这些,在诸葛亮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都督!”程普急声道,“中计了!速退!”
退?
往哪退?
四面合围,唯有江边一条路。但魏延的轻骑已卡住江岸,虽未完全封锁,但若强行突围,必是惨败。
更可怕的是,关羽、张飞两路兵马已冲入阵中。青龙刀过处,人头滚滚;丈八矛所指,人仰马翻。江东军虽精锐,但遭此突袭,阵型已乱,士气已崩。
败了。
彻底败了。
周瑜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咙发甜。他强行压下,嘶声道:“传令……往江边撤!上船!”
“都督有令!撤往江边!”
“撤!快撤!”
鸣金声起,江东军如退潮般涌向江边。说是撤退,实是溃逃。兵器丢弃,旌旗倒地,士卒争相逃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周瑜在亲兵护卫下,勉强维持秩序,且战且退。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陵城头——赵云依旧站在那里,白袍飘飘,按剑目送,竟无一兵一卒出城追击。
不是不想追,是不必追。
四面合围,已是大胜。何必赶尽杀绝?
这份从容,这份克制,比追杀更让周瑜难堪。
终于退到江边。
战船还在,但登船处已被魏延的轻骑骚扰。江东军拼死冲开一条血路,护着周瑜上船。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周瑜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白袍。
“都督!”众将惊呼。
周瑜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倚着船舷,望向江陵城。
败了,败得彻底。两万精锐,折损过半。战船虽在,但士气已丧。从此江东,还有何人敢言取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