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目眦欲裂,正要回救,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主公当心!”夏侯惇纵马挡在前方,箭矢穿透他的肩甲,余势未减,直取曹操面门。
曹操急偏头,箭镞擦着脸颊飞过,带走一片皮肉,最终射入他身后亲兵咽喉。
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魏延!”曹操看见了山崖上那个挽弓的身影,恨意滔天。
又是一箭射来,这次直奔他胸口。曹操举剑格挡,箭矢撞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三箭接踵而至,他避无可避——
噗嗤。
箭矢正中人中,穿透面甲,钉入上颚。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曹操眼前一黑,几乎坠马。亲兵拼死护住他,向谷外突围。
等他恢复意识时,已躺在担架上。军医正小心翼翼剪断箭杆,箭镞还留在肉里,不敢妄拔。
“主公”程昱跪在担架旁,老泪纵横。
曹操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东方。
退兵。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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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的号角吹响时,曹军已溃不成军。
阳平关来不及守了,粮草来不及烧了,伤兵来不及带了。大军如丧家之犬,一路狂奔,逃向关中。
三日后,长安城下。
曹操躺在马车里,箭镞已取出,但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军医说,这一箭伤了颚骨,若再偏半分,便贯穿颅脑,当场毙命。
“杨修呢?”他嘶哑着问,声音含糊不清。
程昱低声道:“已押在囚车中。”
曹操闭目,许久,吐出两个字:“斩了。”
“主公”程昱还想求情。
曹操睁开眼,那眼神让程昱把话咽了回去。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失望。
“他聪明,”曹操缓缓道,“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透孤的心思,聪明到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顿了顿,每说一字都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孤这一生,用人不疑。郭嘉狂放,吾容之;许褚粗莽,吾用之;贾诩多谋,吾重之。但杨修他以为聪明可以凌驾忠诚,才智可以践踏军法。今日他敢泄军机,明日就敢卖江山。”
“斩。”曹操重复道,闭上了眼睛,“传首三军,以儆效尤。”
午时三刻,杨修被押赴刑场。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望着曹操马车的方向,长叹一声:“杨修今日死,非死于主公之忌,乃死于自己的聪明。”
刀落。人头滚地。
那颗曾经揣度君心、妙解隐语的头颅,最终死在了自己最擅长的游戏里。
曹操没有去看。他在马车里,听着远处隐约的喧哗,又渐渐平息。
“传令,”他对程昱道,“徐晃镇守长安,张合守潼关,其余诸将随孤回洛阳。”
“那汉中”
“给刘备吧。”曹操声音疲惫,“这盘棋,孤输了。但不是输给刘备,也不是输给诸葛亮”
他想起那个在关中神出鬼没的身影,想起那杆银枪,想起长坂坡、汉水、以及那日两军阵前,赵云放走曹彰时平静的眼神。
“是输给了另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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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赵云率军回师汉中。
他在陈仓接到曹操退兵的消息时,正下令焚烧最后一处曹军粮仓。火光中,副将张翼兴奋道:“将军妙算!曹操果然撑不住了!”
赵云却无喜色。他望着东去的大路,那里烟尘滚滚,是溃退的曹军。
“传令全军,停止袭扰,集结回师。”
“将军,何不趁胜追击?”
“追什么?”赵云摇头,“曹操虽败,徐晃尚在长安,关中根基未损。我军目的是解阳平关之围,既已达成,何必多造杀孽?”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一战,死的人够多了。”
回师路上,经过几处被战火波及的村庄。有老汉认出了汉军旗帜,颤巍巍地端出水碗:“将军曹军过去了,没杀人,只抢了粮这仗,打完了吗?”
赵云下马,接过水碗:“老人家,打完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兵祸了。”
老汉老泪纵横:“那就好,那就好地里刚播了冬麦,来得及,来得及”
那一刻,赵云忽然觉得,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骂名,都值了。
回到汉中大营时,刘备亲自出迎三十里。
“子龙!”刘备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红,“此战得胜,你居首功!”
赵云单膝跪地:“云不敢居功。此战能胜,全赖主公坐镇中军,军师运筹帷幄,众将士用命死战。”
“起来起来。”刘备扶起他,仔细端详,“瘦了,也黑了。关中这一趟,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云看向刘备身后,诸葛亮正含笑而立,羽扇轻摇。
当夜庆功宴上,众将欢饮。张飞拉着赵云连干三碗,大着舌头说:“子龙,俺老张服了!以后你说打哪,俺就打哪,绝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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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超也来敬酒,眼神复杂:“关中这一搅,西凉旧部传来消息,说曹军对羌胡的压榨松了些谢谢你,子龙。”
赵云一一回敬,却饮得不多。
宴至中途,他悄然离席,走到帐外。雪又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战场上的血迹,也覆盖了来时路上的蹄印。
诸葛亮跟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子龙有心事?”
赵云沉默片刻,道:“云在关中时,见了不少百姓。他们不问谁胜谁负,只问何时太平。”
“是啊。”诸葛亮轻叹,“这乱世,苦的都是百姓。”
“所以云有时会想,”赵云望向远方,“我们争这天下,到底是为了什么?若只是为了自己称王称霸,那与董卓、袁术之流,又有何异?”
诸葛亮没有回答。许久,他才缓缓道:“主公与旁人不同。他心中有民,有汉室,有底线。这也是亮愿鞠躬尽瘁的原因。”
“底线”赵云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是啊,底线。”
他想起那日放走曹彰时,心中那杆秤。那秤的一头是军法,是胜败;另一头,是苍生,是道义。
还好,他守住了。
“军师,”赵云忽然道,“云有一请。”
“请讲。”
“日后若云有违军令之举,只要是为保全无辜,请军师网开一面。”
诸葛亮深深看他一眼,羽扇在雪中轻摇:“亮答应你。不但答应你,还要在主公面前为你作保。”
“谢军师。”
“不必谢。”诸葛亮转身回帐,走到帐门时,停下脚步,轻声道:“这乱世需要猛将,需要谋臣,但更需要像子龙这样的人。”
帐帘落下,将喧嚣隔在里面。
赵云独自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满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