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大捷的庆功宴摆了三天三夜。
酒气弥漫的军帐里，张飞喝得满脸通红，正扯着嗓子与马超掰手腕。周围围了一圈起哄的将领，碗里的酒随着桌案震动不断泼洒。
“孟起你不行！”张飞哈哈大笑，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俺老张在涿郡卖肉时，单手能撂倒一头牛！”
马超咬紧牙关，额头沁出汗珠，最终还是被“砰”一声按倒在桌上。众将哄笑，纷纷举碗：“三将军威武！”
张飞得意地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目光不自觉瞟向主位上的刘备。大哥这几日心情极好，常与孔明对饮至深夜，说的都是汉中平定后的治政方略。张飞虽听不懂那些“屯田”“安民”的细节，但知道一件事：汉中要留大将镇守。
而这个人选，非他莫属。
理由明摆着：二哥关羽守荆州，威震华夏；他张飞守汉中，屏障益州。兄弟二人一东一北，拱卫大哥的基业，岂不美哉？这几日军中同僚敬酒时，话里话外也都透着这意思——
“三将军，日后汉中就仰仗您了！”
“张将军威名，曹贼闻风丧胆，定能保汉中无虞！”
张飞嘴上说着“未定未定”，心里却早已把这差事视作囊中之物。他甚至私下找过工匠，商量着在阳平关立一座丈八蛇矛的雕塑，“要十丈高，让曹贼老远看见就腿软！”
此刻，他瞥见刘备与诸葛亮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诸葛亮起身，羽扇轻抬。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诸葛亮声音清朗，压过了最后的喧哗，“汉中已定，主公不日将班师回成都。然汉中乃益州门户，不可无人镇守。今日，便将这镇守人选定下。”
帐中气氛顿时肃穆。将领们放下酒碗，目光齐刷刷投向刘备。
张飞挺直腰板，整了整衣甲，脸上是掩不住的志在必得。他余光扫见赵云坐在对面，神色平静；马超揉着发红的手腕，若有所思；黄忠老将军捋着白须，魏延则眼睛发亮，坐得笔直。
刘备缓缓站起。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这些日子的疲惫，也映出一种深沉的决断。
“汉中重镇，北拒曹魏，东连荆州，西通凉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镇守之将，需有勇有谋，能攻善守，更需不拘常理，敢行险招。”
张飞听得连连点头。有勇有谋？他张三爷长坂坡一声吼，吓退百万曹兵！不拘常理？他最爱出奇制胜！
刘备的目光扫过众将，在张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歉疚？
张飞心里“咯噔”一下。
“经与军师再三商议，”刘备深吸一口气，“决定任命——”
帐内落针可闻。
“——魏延，为汉中太守，镇远将军，总督汉中诸军事。”
死寂。
长达三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酒醉听错了。转头看周围，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像一尊尊泥塑。
魏延本人更是直接呆住，手中酒碗“哐当”掉在地上，酒液溅湿了战靴。
“主主公？”张飞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刘备没有看他，继续道：“魏文长自长沙归顺以来，屡立战功。阳平关箭伤曹操，更兼熟稔关中地形，知曹军战法。由他镇守汉中，最是适宜。”
“大哥！”张飞猛地站起，桌案被撞得摇晃，“俺”
“翼德。”刘备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坐下。”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飞从未听过大哥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一时愣住，竟真的缓缓坐了回去，只是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帐中这才响起低低的哗然。
马超与赵云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黄忠摇头轻叹，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法正眉头紧皱，欲言又止。而平日与张飞交好的将领们，个个面色尴尬，低头不敢作声。
魏延这时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地：“末将末将恐难当此重任！汉中乃国之门户，非非三将军这等元勋重将不能镇守！末将愿为副贰，辅佐三将军！”
他说得诚恳，额头上全是冷汗。这突如其来的擢升，不是惊喜，是惊恐。
诸葛亮此时开口：“文长不必过谦。主公与我看中的，正是你‘险中求胜’的胆略。汉中地险，守则易固，但若一味死守，终是被动。需有一位敢出奇兵、善抓战机的将领，方可保门户无虞。”
他羽扇轻点，继续道：“三将军勇冠三军，自是镇守之选。然益州新定，南中未平，东有孙权虎视，朝廷初立，更需三将军这等柱石之臣坐镇中枢，随时策应四方。此乃大局所需，非关亲疏才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张飞，又解释了缘由。但帐中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给张飞台阶下。
张飞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刘备，眼睛通红：“大哥你真这么想？”
刘备终于看向他，眼神软了下来：“三弟，你的性子，我最清楚。让你守城，三日便要出关寻战。汉中要的是稳，不是急。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我兄弟，聚少离多。你二哥远在荆州，你再去汉中，我这心里”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张飞鼻头一酸，满腔怒气泄了大半，只剩委屈不甘。
“可是可是军中都说该俺守”
“军中都说？”刘备忽然提高声音，目光扫视众将，“那孤问你们：镇守之将，首要为何？”
无人应答。
“是听话吗？”刘备自问自答，“是亲信吗？是勇猛吗？都是，但不全是。”
他走到帐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首要者，是‘知守’。知何时该守，何时该攻；知守城不是守死城，是守活路；知守一方土地，更是守一方民心。”
他停在魏延面前，亲手将其扶起：“文长，你告诉孤：若曹军来犯，你当如何？”
魏延颤声答道：“凭险固守，耗其锐气；伺机奇袭，断其粮道；若敌势大，则”他咬牙，“则出子午谷，直捣长安！”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荒谬！”有将领脱口而出，“子午谷天险，怎可能”
“可能。”诸葛亮忽然道，“亮曾勘察，子午谷虽险，却非绝路。若以精兵轻装疾进，十日可抵长安城下。此乃险招，但正是曹军意想不到之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