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瞎了眼,毁了容,烧得皮焦肉烂,体无完肤,噻子醒过来之后的反应倒是还挺平静的,喝了口汤还咂咂嘴,
“嗯?这肉味不对啊?真的是蛇羹吗?”
然后他听陈玄天在一旁道,
“哦哦,是熊,我打了头熊,扔锅里了。”
踱子好奇,
“熊?可师父打的熊又柴又老又腥啊?这肉还挺肥腻的,和猪肉似的,好象也不怎么腥呢”“诶你这么一说被你猜到了,这就是猪肉呢!来,再来一块蹄筋!”
“呕”
缠子侧耳听听隔壁病友的动静,
“他咋了?怎么吐得停不下来了?”
陈玄天又给他盛了一碗,
“没事没事,他吃是撑了,受了内伤都这样,虚不受补。
不过你不用在意,你这是皮外伤,就需要补充胶原蛋白,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多吃点。来来来,肉还有好多呢!不够我再添!”
“哦哦!那我不客气了!”
缠子开心,既然杨云昭在那呕啊呕的吐,他也不客气了,大口食肉,吃得满嘴油花。
陈玄天就喜好这种又听话又好养活的,笑眯眯把肉都给他捞碗里来,让踱子慢慢吃,又切了一把新鲜肉块扔进锅里,盖上盖炖。然后把杨云昭提到河边,让他自己漱漱口,透透气。
“呕”
陈玄天就背着手笑话他,
“唷,杨将军,怎么着,吃这点就受不了啦?说好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呢?”杨云昭喘着粗气,脸色惨白,
“我,我我没事我还能吃”
看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了还在嘴硬,陈玄天也不戳穿他,只笑眯眯,
“所以我早和你说了,正义的伙伴不是谁都能做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你知道差距了。”杨云昭趴在水泊边闷声不响。
陈玄天笑眯眯蹲在他身边,折了个狗尾巴草嚼嚼,
“我说大少爷,你也玩够了吧?外头的世道就是这样狰狞恐怖又恶心,不是吃人就是被吃,要是受不了了,还是回家看门吧。
老实说你家看的那个门还挺重要的呢,大家都是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儿钉,看大门也一样是在做贡献嘛。”
杨云昭咬着牙,摇摇头,
“不必激我!我能行!他能吃我也能呕”
陈玄天摇摇头,
“我这怎么是激你呢,我是在劝你啊。你和他比个什么比,他和我们不一样的。
你要是实在吃不下,真不用勉强往下咽,我这还有饼呢。”
杨云昭扭头瞪他,
“有饼你不早说!”
“那你也没问啊。”
陈玄天把饼塞给他,笑眯眯,
“何况不让你尝一尝,怎么知道你咽不下呢。有的人还就好这口呢。”
杨云昭干嚼着饼,
“你好这囗?”
陈玄天揣着手耸耸肩,
“说到底不就是脂肪维生素蛋白质,以前我也和你似的,挑三拣四,现在也不挑了,啥都吃。”杨云昭怀疑,
“可你也没吃几块啊。”
陈玄天嗬嗬了,
“你以为都和你一样,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儿么。
就这样满满一锅的化神大宝,我若拿去山里细细熬炼,百年琢磨,起码能出一炉通天彻地大还丹,只可惜没那么多时间精力折腾,才把好东西浪费了。
这些洗洗炖炖就出锅的生肉,也就元婴真君,炼体武神才能消受。象你这样的吃进肚里也不消化,胃袋还没人家那么大,兜不住那可不得全吐出来么。”
杨云昭回头望望仓库。
陈玄天又嗬嗬,
“所以都说了,他和你不一样,知道什么是天赋异禀么,知道什么叫顶级掠食者么?你别看他现在和凡人长得一模一样,人畜无害似的,那只是他在幼崽阶段,为了融入人群自保的伪装。
但再幼再小再年青,他也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是那种有多少就能吃多少,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的狂兽,是只要你投喂他,他就能吸收,进化,变强,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异形。
资质象他这么好的,我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也就见过五个。”
“五个那么多阿”
虽然很多专业词汇都听不懂,但杨云昭到底也是家学传承的,意思他是明白了,总之就是缠子牛逼呗,一时感叹,
“想不到竞然有缘得见,千年一遇之道子”
陈玄天哼,
“哼,谁说他是天下第一等的道子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比他资质更好的,我也见过。真正的天下第一,是无师自通,万法皆传,法断了也能给你续起来,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任你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就特么是头哥哔拉都翻不起浪花来。你们还差得远呢!”杨云昭瞅瞅他,
“你不是在说你自己吧。”
陈玄天白了他一眼,
“是我还犯得着在这伺候你们两病号么,言归正传吧,你确定不肯回家?”
杨云昭一扭头,
“我才不回去。”
陈玄天也是摇摇头,真是受不了这些闹点矛盾就离家出走的小屁孩,从袖子里掏出个布袋,扔到他面前“那随便你了,总之此劫已了,在南疆布置魔法,害人炼魂的邪魔外道,祸首罪魁已经伏诛,人头我给你用石灰腌好了,喏,拿回六扇门交差吧,说不定给你升个捕头当当呢。”
哪知杨云昭依旧摇头,
“我不是为了在衙门升迁干这事的,何况还没了结吧,祸首不是还在么。”
陈玄天斜眼看看挂着朱雀旗,正驶过湖面的船队,
“怎么着,你还要灭了南宫家啊?咱们有一说一,朋友我可以做,妖怪我可以宰,魔道我可以杀,但仙宫政斗党争的破事我可不掺和啊。
我也劝你一句,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完人?天下人本来就多是鼠目寸光,见利忘义,贪得无厌的蠢货。谁的屁股都不干净,别老拿圣贤的标准去要求当官的。差不多行了。
你要是想逍遥红尘,体验一把人间富贵,稍微玩一玩也就得了,插手插得太深,到头来也是被人当枪使,早晚惹得一身骚,到时候结下一身的恩怨情仇,羁拌纠葛的,这仙还修不修了?”
杨云昭摇摇头,
“我知道,你们玄门山人志不在此。我自己的事,不会牵连你的。
但我这才过来就是要度田,只有清查人口,整治豪强,实施土断,稳定了后方的税赋。
朝廷才能全力北伐,扫平贼军叛党,终结这个乱世,恢复天下的安宁。”
“嗬,天下的安宁呢”
陈玄天也懒得费心费力的扭转这小子的三观,劝不住就劝不住喽,于是随口问,
“那好,我假设你能踏遍离疆,清查人口赋税,那然后呢?
你捧着一堆黄册,挨家挨户得去叫那些大户把私藏的人口和田亩吐出来?给谁?朝廷?
总得有个人来管吧?你怎么保证不是第二个南宫?”
杨云昭一时有些尤豫,但毕竟才到离国这两天功夫,就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知道仅靠自己一个人,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但如果多一俩人相助,或许就会不一样。
最后他看看面前的人头,还是决定相信这虽然相交不久,却肯生死与共,并肩除魔,有一口肉汤就分给自己的朋友。当下把自家底细和盘托出,
“我在江都当差时曾结识一人,是朝廷的琅琊内史,为人与众不同,不仅豪爽大度,文武双全,英略过人,更兼义胆忠肝,胸怀大志!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执掌地方期间,整治地主豪强,澄清吏治,收容北方难民,开垦囤荒,与民生息,短短数年,琅琊已成一番截然不同,勃勃向上的气象,与其他南北争斗的诸郡迥然不同!
我几次得罪门阀纨绔,好几次置生死地,都是他出手相助,救我性命!而不止是我,内史待人处事,不计出身,不计贫寒,任人唯才,心怀公义!全不在意你是士族还是寒门!是南人还是北人!只要有一腔义胆,都可以把酒同欢,结为兄弟!
如此心胸,如此大志!自然不止是我,更吸引了许许多多的有志青年!这天下,不满老头子尸位素餐的年轻人何其多也!有内史做主心骨!我等早已义结金兰,歃血为盟,相约一道匡扶天下!挽救苍生!而如今朝廷新拜的征西将军!正是内史心腹至交,结义兄弟!征西出身颍川庾氏,正是中原士族领袖!三公太尉是他的哥哥,蝙鸡帝后是他的姐姐!大半个朝廷都掌握在他家手里!正是我等在朝中最大的助力!最近朝廷加拜内史为辅国将军,招募北方流民,编练新军,屯兵于京口,拱卫江都,就是他从中操办!如今有朝廷支持,又有新军在手!更有我等兄弟齐心,正是做一番大事的机会!
我们也早有谋划,如今震,巽,坤三国,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朝廷还需要依靠他们的藩兵税赋抵挡石蛟,不好贸然动手。但离国豪族疆列土分治,暗弱已久,地方势力不能齐心,也不算太强,正可以小试牛刀!拿来历练!
因此我才自告奋勇,与几个弟兄先一步南下,不仅要度田查口,拿到切实证据,为内史,不,为辅国将军拿到朝廷敕命,得此大义名分!还要暗中调查本地豪族底细,南宫等各家兵马实力,各处关口详细,准备情报地图!
如此只等万事俱备,辅国将军即可统帅大军,顺流而下!直取云梦!镇压南宫!将千里离疆,收入囊中!以为霸业根基!”
“哦”搞了半天,你个浓眉大眼的,拿的居然是潜入调查官的剧本…”
陈玄天嗬嗬一笑,正想嘲他两句,泼一泼冷水,忽然心思一动,掐指一算,眉头一皱,
“等等!你说的这个琅琊内史,莫非就是桓天元?”
杨云昭眼睛一亮,
“咦?你也认得?不错,莫非你也是自家兄弟!?”
陈玄天眉头紧皱,
“不是,他不是驸马爷吗?而且应该也当不成驸马了才对到底怎么跑去做什么内史将军了?是谁在暗中保他”
杨云昭热血沸腾,瞪着浓眉大眼道,
“驸马什么的我倒是不知,只听说十年前在江都有一场仙魔大战,打得死伤数十万,朝廷濒临崩溃,满朝公卿落荒而逃,眼看着国家都要被颠复了。
结果当时全仗着内史挺身而出,振臂一呼,收拢人心,紧急组织灾民自救,清理现场救援伤患。传闻甚至就是他亲自从废墟死人堆里,把帝君给背出来的。这才得了朝廷赏识,被封为县男,一路提拔。因此这些年三垣公卿,南北仙阀,虽然对他多有不满,但毕竟内史有护驾之功,简在帝心,也没人敢真的对他怎么样。哪怕故意将他强压在内史的位置上冷藏十年,也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如今朝廷公卿垂垂老矣,又为了争权夺利内斗不止!而辅国早已闻名天下,人心所附,应者云集!再也没人能压住他了!是问将来还有谁能力挽狂澜,收拾天下,必是辅国无疑!”
陈玄天想了想,算了算,忽然开始拔周围的草,把一把狗尾巴草在手里分来分去,凝眉瞩目,盘算了足有一刻钟,忽然脸色一变,把草一抛,握住杨云昭的双手,眉开眼笑,
大丈夫生逢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我虽是乡下野人,也有一腔热血!也懂家国大义!也愿一效犬马!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saynoore!我入伙!!”
不知道为啥,杨云昭觉得自己的一腔热血反而冷下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