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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年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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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连队里一年到头最隆重、也最让人心情复杂的气息,终于随着一头肥猪凄厉的嚎叫和滚烫的开水蒸汽,弥漫开来。

杀猪是件大事。全连的人都聚集在食堂前的空地上,呵着白气,脸上带着难得的、鲜活的兴奋。猪被按在案板上,挣扎,然后静止。滚水浇烫,刮毛,开膛,分割。血腥气混着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竟奇异地带来一种粗粝的生机。孩子们在人群腿边钻来钻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扇扇逐渐分离出来的、粉白肥红的肉。

肖向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原始而热闹的场景。他分到了一条三指宽、巴掌长的五花肉,肥多瘦少,冻得硬邦邦,像一块沉甸甸的、油润的石头。食堂还额外给每人发了两个白面馒头——平时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捧着肉和馒头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能听到各处传来压抑的欢呼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年味,对这群离家千里的知青来说,是一把掺着蜜和玻璃渣的糖。

宿舍里比平日更早地陷入了昏暗。有人把分到的肉小心吊在窗外冻着,舍不得立刻吃;有人则迫不及待地切成薄片,就着炉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造反。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啃着白面馒头,嚼得很慢,眼神飘向糊着报纸的窗外,飘向不知几千公里外的家乡。低低的啜泣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又迅速被刻意提高的说话声掩盖。

肖向东把冻肉放在炕沿,白面馒头揣进怀里。他没有立刻处理那块肉,而是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了眼睛。

不是想家。2025年的“家”,那个有碧薇、有实验室、有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和报告的世界,隔着的不只是空间,更是无法逾越的时间鸿沟。他想起的是另一个除夕,大概是2023或2024年?项目攻坚最紧要的关头,他和碧薇都没能回家。整层楼几乎空了,只有他们那间实验室还亮着灯。午夜时分,两人在实验室角落用那个加热样品的微型高温炉(严格来说不符合安全规范),煮了一袋速冻饺子。饺子煮破了皮,馅料糊在锅底,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看着窗外北京除夕夜零星炸开的、被高楼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烟花。碧薇笑着说:“咱俩这可真是‘革命伴侣’,年夜饭都带着焦糊的科研风味。”那时,疲惫的眼底有光,有彼此,还有一种并肩与时间赛跑的充实。

而此刻,手里这块冻硬的、带着毛茬的五花肉,和怀里两个冷冰冰的白面馒头,是1977年春节,他在这个时空所能拥有的、最实在的“年货”。

他睁开眼,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林美娟上次给的几颗红枣,已经有些干瘪,但颜色依旧暗红。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无法抑制。

他需要一点温暖,一点属于“人”的、真实的联结,而不是黑暗棚顶上的思维交锋,也不是深埋泥下的冰冷希望。

他等到同屋的人都迷迷糊糊睡下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才悄悄起身。没有称手的刀具——穿越时他什么都没能带来,连一把像样的折叠刀都没有。只有连队统一配发的一把粗糙的、木柄开裂的菜刀,平时切咸菜都费劲。他试了试,冻肉硬得像石头,刀刃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印,还容易打滑伤手。

他想了想,把冻肉用旧布包着,塞到炕头最温热的地方,贴着砖。然后他拿起搪瓷缸子,去外面水缸里舀了半缸冰水,放在炉边温着。等肉表面稍稍软化,不再坚如铁石,他再用菜刀小心地切割——不是切薄片,而是用刀尖和刀刃的根部,一点点地、笨拙地“锯”和“撬”下肥瘦相间的一小半,再艰难地改刀成不规则的块。剩下的肉,他重新包好,塞回炕席下。

炉火不旺,他小心地加了两块煤核。把肉块、几颗红枣、还有分肉时特意留下的一小块最肥的肥膘(此刻被他用刀背砸成更小的油渣),一起放进缸子,加上已经温乎的水,撒上一小撮珍贵的盐——这是他攒了许久没舍得用的。没有酱油,没有糖,没有香料,只有肉、枣、盐和水。

他把缸子坐在炉边,让微弱的火苗慢慢舔着缸底。然后,他穿上棉袄,轻手轻脚出了门。

没有去牲口棚,而是去了仓库后面一个堆放烂木头的死角。他发出了约定好的、模仿夜枭的短促低鸣。不多时,两个黑影从不同方向无声地汇合过来,是李卫国和陈思北。两人都裹得严实,眼里带着疑惑和警惕。

“有事?”李卫国用气息问。

“年饭。”肖向东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带路。

回到宿舍时,同屋的人已经睡熟,鼾声起伏。炉火上的搪瓷缸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咕嘟”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肉香和枣子甜腥气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在这充满体味和尘土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而珍贵。

三人围蹲在炉边,借着炉孔透出的微光,看着那缸子里翻滚的、颜色浑浊的汤汁和沉浮的肉块、红枣。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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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炖得很烂,肥肉几乎化在了汤里,让汤汁泛起一层薄薄的油花。红枣胀大,表皮破裂,甜味渗入汤中,奇异地中和了肉的腥气。没有勺子,肖向东用洗干净的两根细树枝,笨拙地捞着肉块和红枣,分到三个事先准备好的、缺口不一的破碗里。

没有酒,没有祝词。三人端起破碗,碗壁滚烫。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紧绷,也有此刻炉火映照下,一点点松动的、属于年轻人的暖意。

小心地吹着气,喝一口汤。咸,腻,带着枣的古怪甜味,但更多的是久违的、属于“肉”的浓厚油润感,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熨帖了冰冷的肠胃。再咬一口肉,炖得酥烂,几乎不用咀嚼。白面馒头掰开,蘸着汤汁,是难以言喻的美味。

这是穿越以来,肖向东吃过的最“奢侈”、也最温暖的一顿饭。不仅仅因为里面有肉,更因为分享的人。

吃到一半,李卫国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碗边说道:“家里来信了。”

肖向东和陈思北动作同时一顿。

“我爸以前的一个老同事,偷偷递的消息。”李卫国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北京那边,关于‘恢复办学’‘选拔人才’的讨论,已经不止是风声了。好几个高校都在悄悄摸底,准备教材。甚至听说有‘考试’的提议,又被提上了桌面,虽然阻力还很大,但声音不一样了。”

他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信里说,让我们‘务必坚持学习,巩固基础,等待变化’。这话,以前绝不会写。”

陈思北捏着馒头的手微微发抖,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眼里有火苗窜起。

肖向东慢慢嚼着馒头,心里波澜翻涌。历史的车轮,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沉重而坚定地转向。李卫国带来的消息,比他记忆中笼统的“恢复高考”更加具体,更贴近决策核心的暗流。希望,不再只是遥远星空的一点微光,而是变成了冰层下隐约可闻的流水声,虽然细微,却真切地预示着春天的方向。

一顿简陋至极的“年夜饭”,在沉默与低语中吃完。缸子见了底,连最后一点油星都被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驱散了些许严寒。

收拾干净,不留痕迹。李卫国和陈思北再次像幽灵般消失。

肖向东把剩下的肉重新藏好,走出宿舍,想透口气。雪不知何时停了,惨淡的月光照在无垠的雪原上,泛着清冷的蓝光。连队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沉睡巨兽惺忪的眼睛。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卫生所的方向。窗户上,新贴的对联红得有些刺眼,墨字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林美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没有戴帽子,独自站在卫生所门外那片空地的边缘,面对着莽莽雪原。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笔直的背影,一动不动,像雪地里一棵孤独的小树。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肖向东的脚步停住了。

寒风掠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和棉袄下摆。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动。

那一刻,肖向东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夜晚,沉浸在思乡情绪里的,远不止他们这些知青。眼前这个沉默的背影,她的父亲埋骨何处?她的家又在何方?那些协和的玻璃器皿和无影灯,与这北大荒的暴雪和土坯房之间,横亘着多么深的一道鸿沟。她贴上的那副崭新却单薄的对联,或许是她能与这个节日、与这片土地建立起的,最仪式化却也最脆弱的联系。

她和他一样,都是被时代的巨浪抛到这遥远岸边的人。各自守着无法言说的过去,背负着不同的重量,在这个严寒的夜晚,与自己的影子为伴。

他没有走过去。任何言语和接近,在此刻都可能是冒犯。他只是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望着那个月光下的背影。

许久,林美娟似乎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消散在寒风里。她低下头,转过身,慢慢走回卫生所,推开门,昏黄的灯光将她吞没,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肖向东又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发麻。

年关,是结束,也是开始。是回望来时路风雪弥漫,也是眺望前路微光初现。个人的渺小悲欢,裹挟在宏大历史的低气压里,无声流淌。

他转身,走回同样冰冷、却因方才那缸肉汤和几句低语而残留一丝人气的宿舍。炉火已彻底熄灭,寒意重新攫住了每一个角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那颗红枣渗入肉汤的滋味一样,在这个艰难的年关里,悄然改变了。那柄卷刃的菜刀,那两根代替勺子的树枝,还有胃里真实的暖意,都在提醒他: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年代,人能依靠的,终究是双手、是智慧、是黑暗中伸向同伴的触角,以及冰层之下,那些沉默却执着的暖流。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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