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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一缕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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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寒意尚未褪尽,冻土依旧坚硬如铁,但连队里的空气,却悄然泛起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涟漪。

开春前的备耕动员会照常召开,连长在台上讲着“抓革命,促生产”的老调。但坐在台下的人群里,肖向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连指导员身边,多了两个生面孔。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戴着同色帽子,手里拿着笔记本,坐在角落,不太说话,目光却像无形的梳子,缓缓掠过每一个知青的脸。

会议结束后,喇叭里传来通知:“以下念到名字的同志,请稍留片刻,配合上级调研组的同志,开个简短的座谈会。”

名单不长,十来个名字,肖向东、李卫国、陈思北的名字赫然在列。赵大刚也在其中,他立刻挺直了腰板。

会场清空后,气氛变得微妙。两个中山装干部坐到了前面,连长和指导员陪坐一旁。其中一个年长些、面皮白净的干部开了口,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亲切:“同志们,坐,放松点。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了解大家的思想动态,还有对未来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大家从五湖四海来到北大荒,接受锻炼,都很不容易。组织上一直关心大家。今天就是想听听,各位同志,在劳动之余,有没有什么个人爱好?或者,觉得自己有什么比较突出的特长?比如,写字、画画、搞点技术革新,或者对某些学科知识特别感兴趣?”

问题落下,会场静了一瞬。以往这种“座谈”,问的多是政治学习心得、劳动体会、对某某指示的理解,强调的都是集体和奉献。突然问起“个人特长”、“兴趣爱好”,甚至隐晦地提到“学科知识”,这风向变得太突然,太诡异,以至于没人敢轻易接话。

赵大刚反应最快,他立刻举手,声音洪亮:“报告领导!我的特长是吃苦耐劳,一颗红心向着党!业余时间积极学习毛主席着作,努力提高思想觉悟!”标准的,安全的,毫无新意的回答。

中山装干部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看不出表情,又问:“还有吗?比如,有没有人学过无线电?或者对农机维修特别在行?数理化基础怎么样?”

这下,连赵大刚都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无线电?农机维修还能理解,数理化基础?这问题简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

肖向东心念电转。这不是试探,至少不全是。这种问法,更像是在摸底。为某种需要“特长”和“基础”的事情做准备。

他垂下眼,没看李卫国和陈思北,用平稳的语气开口道:“报告领导,我来自苏州,中学时数理化学得还算扎实。来兵团后,在连队老师和老师傅的帮助下,结合生产实际,对农机维修和简单改良有一些粗浅的实践和思考。”

他说得很谨慎,将个人基础归功于“中学”,将实践归于“连队帮助”和“生产实际”,完全符合“理论联系实际”的政治正确。

中山装干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记了一笔。“嗯,结合生产实践好。还有谁?”

座谈会草草结束,没得出什么具体结论,但那几个问题,尤其是关于“学科基础”的询问,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知青们封闭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无声的波澜。

散会后,肖向东不动声色。他知道,光靠猜测不行,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

机会来得很快。下午去连部交一份思想汇报(这是搜查后的新要求)时,他在走廊“偶遇”了孙晓芸。她正抱着一摞新的《红旗》杂志和几张白纸,似乎是去更新宣传栏。

两人擦肩而过时,孙晓芸脚下似乎被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身子微晃,最上面两本《红旗》杂志滑落。肖向东下意识弯腰去捡。

就在他拾起杂志,递还给她的瞬间,他感觉到,其中一本杂志的封皮内侧,似乎夹着一点极薄的、不同质感的硬物。孙晓芸接过杂志,手指不着痕迹地在那处按了一下,目光与他极快地对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丝近乎催促的示意,随即垂下眼,低声道了句“谢谢”,便抱着东西快步离开了。

肖向东面不改色,继续走向连部办公室,交完汇报,回到宿舍。直到无人时,他才展开一直虚握着的手心——里面是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裁切得异常整齐的纸片,是从某种硬质笔记本封底撕下的。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两行蝇头小字:

“风起青萍。‘择优’之议,高层已决。料夏秋之际,或有通道。务必深固根本,静待其变。阅即毁。”

没有署名,但那工整中带着一丝锐利的字迹,无疑是孙晓芸。

信息量巨大!“风起青萍”印证了他的观察;“择优之议,高层已决”——这意味着恢复高考或类似选拔方式的决策,已经在最高层面定调,不再是讨论!“夏秋之际,或有通道”——时间表都有了大概范围!

,!

最重要的是最后八个字:“务必深固根本,静待其变。” 这是行动指令,也是最大限度的鼓励和警告。根本是什么?是他们藏在泥水下的那套《丛书》,是他们通过“无声课堂”巩固的基础!

肖向东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恐慌,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明确信号后的激动。他走到炉边,将纸片小心翼翼地一角凑近将熄的余烬,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再无痕迹。

当晚,在废弃牲口棚顶的“无声课堂”上,肖向东将这个信息,用最精炼的语言,传递给了李卫国和陈思北。黑暗中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

“要开始了。”李卫国的声音沙哑,带着颤音。

“得把书弄出来。”陈思北言简意赅,但语气坚决。

“是时候了。”肖向东下了决心,“但必须比之前更小心。制定计划。”

详细而严密的计划在黑暗中快速成型。他们决定“解冻”地窖的藏书,但方式必须升级。每次只取出一至两本,由一人负责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阅读、摘抄核心(用最小字体、最简略符号记在准备好的、可随时销毁的劣质小纸片上),然后迅速归还,换下一本。取书、还书必须在不同时间、由不同人完成,伪装成去仓库取用其他无关物品。阅读时,书本必须包上《毛选》或其他官方允许书籍的封皮。任何摘抄的纸片,一旦完成记忆或转移(转移到脑子里或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系统),立即销毁。

三天后的深夜,是计划中的第一次行动。由肖向东负责取书。他利用巡逻后段,绕到废弃地窖附近,仔细观察了近一个小时,确认绝对无人。然后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

地窖里冰冷死寂,灰尘味和淡淡的霉味依旧。他径直走向那个渗水的角落。几天没来,那里似乎更加潮湿,碎砖缝隙里渗出的黑水结了薄冰。他屏住呼吸,用准备好的、一端磨尖的硬木棍,小心地撬开当初掩盖的几块砖。

冰冷的、带着腐殖质腥气的泥水气味扑面而来。他用木棍轻轻拨开表层的浮泥,触到了下面油毡包裹的坚硬边缘。心跳如鼓。他换上一副从仓库废料堆里找来的、相对厚实的粗布手套,咬咬牙,将手探入刺骨的泥水中,抓住了油毡包裹的捆扎绳。

用力,缓慢上提。包裹比想象中更沉,带着泥水的重量。终于,那个沾满黑泥和石灰残迹的油毡包裹被提了出来,放在旁边干燥些的地面上。

肖向东顾不得脏,迅速检查密封。油毡外层被泥水浸泡,有些发软,但捆扎的麻绳依然牢固,蜡封的接口处似乎完好。他小心地解开绳索,剥开外层油毡,里面是石灰层和最初的油布包裹。油布的情况更好一些。他解开油布——

十七本略显蓬松、纸张泛黄但大体完好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在2025年见过更精美浩瀚的书山,但这一刻,肖向东的指尖还是微微颤抖起来。他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代数(一)》,翻开封面。粗糙的纸张,带着时代特有的铅印油墨气味,公式、定理、例题、习题,清晰而系统地排列着。这是被封锁、被压抑了十年的知识正统,是通往未来的、实实在在的阶梯。

他快速地翻看了一下各册目录,大脑已自动开始分类、规划。《代数》、《几何》、《三角》是基础工具;《物理》分册涵盖力热电光;《化学》从无机到初步有机虽然教材深度和广度与后世不能比,但体系完整,足以搭建起高考所需的知识骨架。

他强压下立刻翻阅的冲动,按照计划,只抽出了《代数(一)》和《物理(力学部分)》,然后将剩下的书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仔细检查了内层蜡封,再裹上石灰(从原来的包裹上刮下一些补充),最后用油毡重新捆紧。

他没有立刻放回泥坑,而是将包裹暂时藏在旁边一堆更破烂的杂物下。放回原处需要更仔细地恢复原状,这要留给下一次还书时做。

带着两本“劫后余生”的书,他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离开了地窖。

回到宿舍,在确认同屋人熟睡后,他才敢就着窗户纸破洞透进的微弱雪光,贪婪而快速地浏览。粗糙的纸张刮着指尖,油墨味混合着地窖的土腥气,但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动人的气息。

第二天,利用午休时间,他在一个绝对无人的角落,将两本书结实的灰色封面小心地撕下(保留好,将来要还原),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从连部废弃宣传纸上裁下的厚实白纸和浆糊,给它们包上了崭新的“外衣”——并在白纸封面上,用从孙晓芸那里“顺来”的一点红色墨水,仔细仿照《毛选》四卷合订本的样式,画上了仿宋体的“毛泽东选集”字样和红色边框。粗看之下,足以乱真。

当他把这两本“伪装版毛选”和摘抄着重点、难点的、火柴盒大小的碎纸片,分别递给李卫国和陈思北时,两人摸着那粗糙的“封面”,看着里面清晰的知识脉络,眼睛都亮了。

李卫国抚摸着《代数》书脊,低声道:“这下心里真的有底了。”

陈思北则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物理》,手指沿着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描画,嘴里无声地默念。

知识的“正规军”,终于突破了泥沼与寒冰的封锁,以一种隐秘而顽强的方式,加入了他们孤独而决绝的备战。

春风,还锁在遥远的西伯利亚,但第一缕真正预示着冰消雪融的风,已经吹进了这座北大荒的连队,吹动了三个年轻人心中那簇压抑已久的火苗。

火苗虽小,却已对准了即将到来的、可以燎原的干燥季节。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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