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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纸上的惊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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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1月,北京的初冬已经有了寒意。清华大学主楼后厅的“系统工程与现代化建设研讨会”正在进行最后的茶歇,肖向东端着搪瓷缸站在窗前,目光却落在手中那份三天前的《新民晚报》上。

一则消息挤在经济版的右下角,铅字印得小而密:“上海飞乐音响公司经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批准,将于本月向社会发行股票。发行总额五十万元,每股面值五十元”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是在1984年的冬天。历史书上的“新中国第一股”,就这样安静地出现在一张普通的报纸上。

“向东,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方文敏端着茶杯走过来,她已经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这是她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读研后养成的习惯装束。

肖向东把报纸递过去:“上海要发股票了。”

“股票?”方文敏接过报纸,快速扫过那则消息,眉头皱起,“这是什么意思?国家允许私人持有企业股份了?”

“试点。股份制试点。”肖向东压低声音,“去年深圳宝安已经在尝试,但那是内部职工股。这次是公开向社会发行,意义完全不同。”

陆文渊和杨志远也围了过来。四人站在窗前,像五年前在近春园秘密集会时一样,只是这次他们不必再躲藏——陆文渊现在是中科院半导体所的研究员,杨志远在电子工业部下属的研究院工作。而肖向东,刚刚结束在科委三年的“重点培养”项目,正准备回清华任教。

“这合法吗?”杨志远问得直接。

“报纸能登,银行批准,就是合法。”方文敏已经进入分析状态,“关键是,我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苗头,还是经济改革的新尝试?”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肖向东。

他沉默了很久。穿越前的记忆和这八年的亲身经历在脑中交织:1976年的地窖、1978年的近春园、1979年的深圳荒滩、1981年的科委试点现在,1984年的这张报纸,可能是另一场变革的序幕。

“是机会。”肖向东终于开口,“但不是赚钱的机会。”

“那是什么?”

“是参与构建中国现代金融体系的机会。”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思考中铸成,“你们想过没有,国家搞四个现代化,需要巨额资金。钱从哪里来?财政拨款有限,银行贷款要还,外资引进不易。股份制——如果搞得好——可以把社会闲散资金集中起来,变成生产资金。”

他接过报纸,指着那则消息:“飞乐音响是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做音响设备的。他们发股票,就是要用老百姓的钱扩大生产。而我们如果买,就不仅是支持一家企业,是在用实际行动投票——投票支持股份制改革,投票支持用市场手段解决资金问题。”

陆文渊推了推眼镜:“但我们都是知识分子,买股票会不会被说成投机倒把?”

“所以我们集体行动。”肖向东已经有了计划,“以‘系统工程研究会’的名义,组织一次集体认购。理由很正当:第一,研究股份制在实践中的运行机制;第二,支持集体企业发展;第三,探索知识分子参与经济建设的新途径。”

“学校会同意吗?”

“不直接找学校。”肖向东看向方文敏,“文敏,你父亲的老战友,现在在上海体改委吧?”

方文敏眼睛一亮:“对,王叔叔!去年他还来信说上海在搞金融改革试点”

“我们需要一封介绍信,以‘北京高校青年学者调研团’的名义,去上海实地考察股份制改革。”肖向东快速部署,“文渊负责技术分析——飞乐音响的产品有没有市场前景;志远你联系上海的同学,了解这家企业的真实情况;文敏搞定介绍信和行程安排。”

“那你呢?”

“我写一份《关于股份制试点与现代化建设资金筹措的系统分析》。”肖向东说,“科委那边,我去汇报。如果这个课题能列入研究计划,我们的一切行动就都有合法外衣。”

三天后,方案成型。肖向东的报告送到科委,陈研究员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胆子不小,但思路对。去吧,注意分寸。”

11月18日,一行人抵达上海。外滩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南京路上的行人穿着深色外套,行色匆匆。1984年的上海,还留着计划经济的浓厚气息,但某些角落已经开始松动——个体户的摊位多了,商店里出现了进口商品,年轻人的穿着有了颜色。

在体改委那栋老洋房里,王主任——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干部——接待了他们。

“你们要买飞乐音响的股票?”王主任听完来意,笑了,“知道那是什么吗?”

“所有权的凭证。”肖向东回答。

“对,也不对。”王主任点燃一支烟,“在理论上,它是所有权凭证;在实践上,它是个烫手山芋。市里开了三次会才决定试点,反对声音很大啊。有人说这是‘走回头路’,有人说会‘培养新的资产阶级’。你们这些北京来的知识分子要买,想过后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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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的。”肖向东认真地说,“但我们认为,股份制不是走回头路,是走新路——一条用社会资金建设社会主义的新路。而且,知识分子参与,正好可以证明这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而是全民都可以参与的现代化工具。”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多大了?”

“二十八。”

“我在你这个年纪,正在五七干校挑粪。”老主任掐灭烟,“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好事,但要记住:在中国,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走钢丝。你们要买股票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能以个人名义买,要以集体名义——你们那个‘研究会’的名义。第二,买了之后要写调研报告,真实记录全过程,包括遇到的问题、群众的反应、你们的思考。这份报告,我要看。”

“没问题。”

离开体改委,他们去了位于武夷路的飞乐音响公司。那是一家街道集体企业改制的工厂,厂房简陋但整洁,工人们正在装配音响设备。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听说有人从北京专门来买股票,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反复说着,“我们还担心卖不出去呢。银行说可以帮我们发,但老百姓不懂啊,都说‘股票是不是借条’‘会不会赖账’。”

肖向东参观了生产线,看了财务报表,问了市场前景。虽然条件简陋,但工人们的干劲和厂长的务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家小厂去年盈利八万元,今年预计能到十二万——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我们打算认购一千股。”肖向东说。

“一千股?”厂长瞪大眼睛,“那是五万元!你们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肖向东笑了:“我们九个人凑的。每人五百多,有些人把积蓄都拿出来了。”

实际上,北斗科技这几年的技术服务积累了一些资金,加上成员的个人储蓄,凑五万元虽然吃力,但还能承受。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有科委的调研经费支持——虽然不能直接用于购买股票,但可以覆盖差旅和调研成本。

11月22日,股票发行日。地点在中国工商银行上海市分行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业务部——一个只有十二平方米的旧柜台。早上八点,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中老年人,拿着存折,表情既好奇又犹豫。

肖向东一行人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大妈回头问:“小伙子,你们也来买那个什么票?”

“股票。”肖向东耐心解释,“阿姨,您知道股票是什么吗?”

“银行的人说了,就是借钱给厂里,厂里赚钱了给分红。”大妈压低声音,“我儿子不让我买,说这是投机。但我想啊,国家让发的,总不会是骗人的吧?我买两百块,就当存个定期。”

朴素的话语里,是中国老百姓对国家最基础的信任。

轮到他们时,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显然有些吃惊——这群年轻人穿着整齐,带着介绍信,要买一千股。

“需要登记姓名、工作单位、住址。”工作人员说。

“登记我们集体的名字吧。”肖向东递上“清华大学系统工程研究会”的公章,“这是我们单位的介绍信。”

办理过程很简单:交钱,登记,拿到一张纸质凭证——浅绿色的底纹,印着“飞乐音响公司股票”,面值五十元,编号从0001开始。他们拿到的是编号0387到1386的一千张。

走出业务部时,阳光正好。肖向东站在上海冬天的街头,手里握着那一叠纸质凭证,感觉像握着历史的碎片。

“就这样?”杨志远有些茫然,“五万元,换了一千张纸?”

“现在是这样。”肖向东小心地把股票收进公文包,“但你们记住今天这个日子——1984年11月22日。很多年后,人们会知道,新中国金融市场的第一步,是从这个十二平米的柜台开始的。而我们,是第一批走过这一步的人。”

回北京的前一晚,肖向东在外滩给林美娟打了长途电话。她现在已经是北京医学院的讲师,同时在北京协和医院做临床研究。

“你真的买了?”电话那头,林美娟的声音带着惊讶。

“买了。一千股。”

“你疯了吗?万一”

“万一失败了,我们就当支持集体企业了。”肖向东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美娟,我在想一件事。医学研究需要钱,生物工程更需要钱。如果将来,重要的科研项目也能通过发股票来融资,会不会解决资金短缺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总是想得那么远。”林美娟轻声说,“不过也许你是对的。我们实验室最近申请经费越来越难了,院长天天为钱发愁。”

“所以我们要先蹚出一条路。”肖向东说,“等这条路走通了,后面的人就好走了。”

回到北京后,肖向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系统工程研究会”的全体会议。除了核心的九人,还来了二十多个新成员——大多是清华和其他高校的研究生、青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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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清华经管学院的一间教室里举行,黑板上写着:“股份制试点调研报告会”。

肖向东把那一千张股票的复印件发下去——原件已经锁进保险柜。然后他开始讲述上海之行的全过程:从体改委的担忧,到工厂的现状,到发行现场的细节,到普通老百姓的反应。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手里拿着的不是普通的纸,是一个信号。”他说,“信号告诉我们:中国的经济改革,正在从农村承包制、城市企业扩权,进入更深的层面——产权层面。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旁观,是参与。”

他走到黑板前,画出一个系统图:“股份制不只是融资工具,它是整个经济系统的一个新模块。它连着储蓄系统、连着企业系统、连着市场系统、连着分配系统。我们买了股票,就成了这个新模块的第一个测试用户。我们的体验、我们的数据、我们的分析,可能会影响这个模块未来的设计。”

陆文渊接着发言,他从技术角度分析了飞乐音响的产品竞争力;方文敏从经济学角度讲解了股份制的理论依据;杨志远则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股票买了,怎么交易?如果我想卖,卖给谁?”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1984年的中国,还没有股票交易所。

“现在确实没有交易市场。”肖向东承认,“但这就是我们需要研究的问题。股份制要真正发挥作用,必须要有流动性。所以下一步,我们应该研究如何建立二级市场——哪怕是最初级的柜台交易。”

会议持续到深夜。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在1984年冬天的北京,热烈地讨论着股票、股权、资本市场——这些在当时绝大多数中国人听来还像天方夜谭的概念。

散会时,方文敏叫住肖向东:“向东,有件事。郑卫国今天来找我了。”

肖向东心头一紧:“他说什么?”

“他问我,你们是不是真的买了股票。我说是。然后他说”方文敏顿了顿,“他说‘我会盯着你们的,这是原则问题’。”

“他还那么固执。”

“不只是固执。”方文敏神色严肃,“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调到国家体改委了,专门负责‘经济体制改革中的意识形态问题’。我担心,他会把股票的事,上纲上线。”

肖向东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是啊,八年过去了,郑卫国从清华的学生干部,变成了国家部委的干部。而他们这些人,从地下学社,走到了金融改革的前沿。两条路看似平行,但总会在某个点交叉、碰撞。

“让他盯着吧。”肖向东最后说,“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有合法手续,有研究价值,有实践意义。如果连这都能被扣帽子,那改革也不用改了。”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寒意。1984年的中国,虽然比1976年开放了许多,但意识形态的边界依然敏感。股份制、股票、资本市场——这些词本身,就带着浓厚的“资本主义”色彩。

那天晚上,肖向东在日记中写道:

“1984年11月28日。购得新中国第一批公开股票一千股,编号0387-1386。花费五万元,成员集资。”

“意义不在赚钱,在参与一场试验。金融改革的试验,产权改革的试验,思想解放的试验。”

“郑卫国又开始盯着了。这次他的身份更正式,手段可能也更正式。”

“但我们必须向前走。因为时间不等人,时代不等人。”

“忽然想起北大荒的地窖。那时我们藏着书,现在我们可以公开讨论股票。这就是进步。”

“虽然进步总是伴随着风险。”

合上日记本,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已经翻旧了的《自然辩证法通讯》。1984年的最新一期,第47页的右下角,依然有林美娟画的红十字标记——这是他们保持多年的习惯,虽然现在通电话更方便了,但这个仪式还在。

这次的红十字旁边,她写了一行小字:“听说你们买了股票。实验室的人都说你疯了,但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保重。”

肖向东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个股票走势图的简笔,写下:

“没疯,只是走在时间前面。就像你当年研究生物工程时,别人也说疯了。”“金融和医学一样,都是现代社会不可缺少的器官。中国要现代化,这两个器官都必须发育健全。”“等着看吧,这张纸,可能会变成惊雷。”

是的,惊雷。1984年冬天买下的这张浅绿色纸片,会在未来变成中国资本市场惊雷的第一声闷响。而此刻,闷响还在云层深处酝酿,只有极少数人听到了那细微的震动。

肖向东就是其中之一。

他知道,路还很长,风险还很多。但有了八年前从地窖走出来的经历,有了这些年一次次破冰的实践,他相信——也必须要相信——这一次,他们依然能在新领域蹚出一条路。

因为中国的改革,就是这样一点点蹚出来的。而他们这一代人,注定是蹚路人。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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