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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暴风雨前的寂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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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3月的北京,冬雪未融,春寒料峭。肖向东坐在国家体改委三楼会议室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斜射进来,在暗红色的会议桌上切出一块刺眼的光斑。桌对面,郑卫国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份标有“机密”字样的卷宗。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嘶嘶声,更衬得室内寂静得可怕。

“肖向东同志,”郑卫国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文件,“感谢你配合调查。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会记录在案,请你如实回答。”

肖向东点头。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谈话,而是正式调查。墙角的录音机红灯亮着,桌上的笔记本摊开,郑卫国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随时准备落下。

“第一个问题:1984年11月,你们‘清华大学系统工程研究会’赴上海购买飞乐音响公司股票,是谁最先提出的动议?”

“是我。”肖向东没有回避。

“理由是什么?”

“三点。”肖向东按事先准备好的思路回答,“第一,响应国家股份制改革试点号召,从实践层面进行研究;第二,探索知识分子参与经济建设的新途径;第三,为集体所有制企业发展提供实际支持。”

郑卫国记录着,头也不抬:“购买股票的资金来源?”

“研究会成员自愿集资。部分来自个人储蓄,部分来自研究会过去几年科技服务积累的基金。”

“科技服务?具体指什么?”

“为科研院所、企业提供技术咨询、资料翻译、系统设计等服务。”肖向东尽量简化,“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有合同,有完税证明。”

“这些服务收费吗?”

“收。但收入全部进入研究会公户,用于学术活动、资料购买和成员调研补贴。”肖向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票据复印件,“这是过去三年的账目明细,请过目。”

郑卫国接过,认真翻看。他的动作很慢,一页页仔细核对,偶尔用红笔在某处画个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肖向东借着这个机会观察对手。八年了,郑卫国变化很大——额头有了细纹,鬓角开始泛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执着甚至比在清华时更加锐利。他的中山装熨得笔挺,风纪扣系得严实,整个人像一尊精心保养的雕像。

“账目先放我这里。”郑卫国终于抬起头,“第二个问题:你们购买股票后,是否进行过私下交易或价格炒作?”

“没有。”肖向东回答得斩钉截铁,“股票凭证目前全部由研究会集中保管。我们买股票是为了研究,不是为了投机。”

“但你们拿到了分红。”郑卫国从卷宗里抽出一张银行回单复印件,“每股七元五角,一千股就是七千五百元。,远高于银行存款利率。这不是投机收益是什么?”

问题来了。肖向东深吸一口气:“郑卫国同志,我想请教:如果一家企业通过合法经营获得利润,按照章程给股东分红,这算不算投机?”

“性质不同。你们购买股票的动机——”

“动机是研究。”肖向东打断他,“但研究不等于要做亏本买卖。如果一家试点企业经营得好,证明了股份制的优越性,股东获得合理回报,这难道不是改革成功的证明吗?”

郑卫国盯着他,钢笔在指间转动:“你总是这么能说会道,肖向东。但有些原则问题,不是靠诡辩就能绕过去的。”

“我没有诡辩。”肖向东坐直身体,“我在陈述事实。,工人的工资提高了,国家税收增加了,股东拿到了分红——请问,这损害了谁的利益?这违反了哪条社会主义原则?”

“问题不在这里。”郑卫国合上卷宗,“问题是,你们的行为可能引发效仿效应。如果大家都看到买股票能赚大钱,谁还安心工作?谁还搞生产?都去搞金融投机,国民经济不就乱套了?”

典型的计划经济思维。肖向东在心里叹息。

“郑卫国同志,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他尽量让语气平和,“如果一个工人,把省吃俭用的积蓄拿出来支持企业发展,企业用这笔钱更新设备、扩大生产、创造更多就业,然后工人获得合理分红——这难道不是劳动与资本结合、共同创造价值的社会主义新实践吗?”

“资本?”郑卫国抓住这个词,“你用了‘资本’这个词。在社会主义国家,能提‘资本’吗?”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提了无数次。”肖向东迎着他的目光,“关键是资本为谁所用、为谁所控。国家控股、集体持股、劳动者持股,这样的资本还是资本主义的资本吗?”

辩论开始升级。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起来。

“第三个问题。”郑卫国跳过理论交锋,“举报信中提到,你与上海体改委王主任‘关系密切’,在这次股票认购中获得了‘特殊关照’。请解释。”

“王主任是我大学老师方文敏父亲的老战友。我们是通过正常渠道拜访,提交了正式介绍信和研究计划。”肖向东一字一句地说,“至于‘特殊关照’,我理解是指他允许我们以集体名义购买。但这本身就是股份制试点的政策允许的——鼓励机构参与,分散风险。”

,!

“他还给了你们内部文件吧?”

“我们看到的都是公开文件,或者政策解读材料。”肖向东小心措辞,“作为研究团队,我们有权了解试点的政策背景。

郑卫国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在深圳还有业务吗?”

来了。真正的问题。

“北斗科技深圳办事处于1982年关闭。”肖向东如实回答,“之后我们在深圳没有常设机构,但保持与当地科研单位的协作关系。”

“与港商陈先生呢?”

“1980年后再无联系。”这是实话。陈先生案发后,所有关联人员都切断了联系。

“但你在1981年通过他引进过计算机设备。”

“那是为科研项目服务,有完整审批手续。”肖向东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当年国家科委的批文复印件、海关免税证明、接收单位证明。所有环节合法合规。”

郑卫国接过文件,但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肖向东以为谈话结束了。

“肖向东,”郑卫国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吧?”

肖向东一愣:“九年。1976年在北大荒,虽然不在一个连队。”

“是啊,九年。”郑卫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九年,中国变化很大。我从一个兵团知青,变成了国家部委干部;你从一个不安分的知青,变成了青年学者、改革先锋。”

他重新戴上眼镜:“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你要的是国家的富强,我要的是国家的纯洁。我们目标一致,但路径完全不同。”

肖向东没有接话。这种私人化的对话出现在正式调查中,很不寻常。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郑卫国继续说,“你在试图建立一套新体系——技术的、经济的、思想的。你认为旧体系僵化了,需要注入新元素。但你想过没有,旧体系再不好,它维持了这个国家的稳定,让十亿人有饭吃、有衣穿。打破它,万一新体系建不起来呢?万一失控了呢?”

这是郑卫国第一次袒露真实想法。不是简单的意识形态对抗,而是深层的忧虑。

“任何改革都有风险。”肖向东诚恳地说,“但如果不改革,风险更大。你看看世界,新技术革命正在发生,日本、亚洲四小龙都在崛起。我们再封闭下去,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就要全盘接受西方那套?”郑卫国激动起来,“股份制、股票、资本市场——这些名字本身就带着资本主义的烙印!我们为什么不能走自己的路,非要学别人?”

“我们是在走自己的路。”肖向东说,“我们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坚持按劳分配,坚持党的领导。股份制只是工具,就像拖拉机,资本主义能用,社会主义也能用。关键是谁在用、怎么用。”

辩论又绕回来了。两人都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光斑从桌上移到墙上。远处长安街传来隐隐的车流声,那是1985年北京日常的喧嚣,与这间会议室里的激烈交锋形成诡异的反差。

“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郑卫国合上笔记本,“你的解释我们会核实。有几个具体要求:第一,你们研究会的股票账户暂时冻结,在调查结束前不得交易;第二,你们要提交完整的调研报告,包括所有原始数据;第三,你本人近期不要离开北京,随时配合调查。”

“冻结多久?”

“看调查进度。”郑卫国站起身,“另外,我个人建议——你们那个研究会,最近低调一点。现在风向很微妙。”

最后这句话让肖向东心头一沉。郑卫国在暗示什么。

离开体改委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肖向东在长安街边站了一会儿,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没有回清华,而是去了附近的邮局。

拨通上海长途需要转接三次。等待的十分钟里,肖向东看着邮局墙上的中国地图——上海那一点,北京这一点,中间隔着千里山河,却因为一张纸片,把两个城市、一群人、一个时代的矛盾都牵扯进来。

电话终于通了。

“王主任,我是肖向东。”

“小肖啊。”王主任的声音透过杂音传来,“听说北京在查你们?”

“刚谈完话。”

“郑卫国找的你?”王主任直呼其名,“这个人我听说过,原则性很强,也很固执。”

“王主任,我想问个问题。飞乐音响的股份制试点,上面到底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复杂啊。”王主任叹气,“支持的人说这是改革突破口,反对的人说是复辟苗头。现在两派都在找证据——支持派要证明试点成功,反对派要证明试点有问题。你们的股票,成了双方较量的筹码。”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条路。”王主任说得直接,“一是退,把股票原价退回给企业,退出试点,承认‘考虑不周’;二是进,拿出扎实的研究成果,证明股份制的优越性,用事实说话。”

,!

“您建议哪条?”

“我要是建议退,当初就不会让你们买。”王主任笑了,“但前进有风险,你得有心理准备。郑卫国那些人,不只是盯着你,是盯着整个改革方向。你们现在是前沿阵地,枪打出头鸟啊。”

挂掉电话,肖向东在邮局门口抽了支烟——他很少抽烟,但今天需要。烟雾在冷空气中缭绕上升,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回到清华时,天已经黑了。系统工程研究会的几个核心成员都在等他——方文敏、陆文渊、杨志远,还有三个后来加入的年轻教师。

“怎么样?”方文敏第一个问。

肖向东复述了谈话内容。当说到“风向很微妙”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们是不是太冒进了?”一个年轻教师小声问。

“不是冒进的问题。”陆文渊摘下眼镜,“是方向问题。如果我们退了,就等于承认股份制有问题,承认改革走错了。后面的人还怎么搞?”

“但不退,我们可能成为牺牲品。”杨志远担忧,“郑卫国现在的位置,有实权。他要真较起劲来,科委也不一定能保我们。”

方文敏一直没说话。她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清华园,许久才转身:“向东,你还记得1979年,我们被调查那次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选择了转型,从地下走到地上,从反对者变成建设者。”方文敏说,“这次,我们面临类似的抉择。是退缩自保,还是继续前进?”

肖向东环视众人。这些年来,有人离开,有人加入,但核心的这群人始终在一起。从地窖到近春园,从深圳到上海,他们一次又一次在时代的夹缝中寻找出路。

“我们不能退。”他终于说,“退了,对不起飞乐音响那些工人,对不起王主任的信任,更对不起我们自己这些年的坚持。”

“但风险”

“风险我来承担。”肖向东说,“调研报告我来写,上面问话我去答。你们暂时和我保持距离,特别是文敏、文渊、志远——你们现在都有正式工作,别受影响。”

“你这是什么话!”陆文渊激动了,“我们是一起的!”

“正因为是一起的,才要分散风险。”肖向东很冷静,“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我真出了问题,你们还在,研究还能继续,改革还需要有人推动。”

那天晚上,肖向东开始撰写那份注定会引起争议的报告:《股份制试点实践报告——以飞乐音响公司为例》。他写了整整一夜,用最客观的数据、最严谨的分析、最克制的语言,记录了从认购到分红的全过程,分析了股份制对企业经营、职工激励、资金筹措的影响,最后提出了完善建议。

报告的结尾,他特意加了一段:

“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新事物的出现总会伴随争议,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飞乐音响的试点证明,在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坚持按劳分配的前提下,股份制可以成为调动社会资源、增强企业活力、促进生产力发展的有效工具。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不是回避争议,而是在争议中探索,在探索中前进,为中国的现代化蹚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

天亮时,报告完成。肖向东走到窗前,看到晨曦中的清华园开始苏醒。有学生在晨读,有老师在散步,有工人在打扫——日常的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在这个1985年的春天,一场关于中国未来道路的辩论,正以他们手中的股票为焦点,悄然展开。

而他们,又一次站在了风暴眼。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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