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7日,星期一,北京的寒风刮过三里河灰色的办公楼群。肖向东握着那个蓝色封皮的聘书,站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四楼会议室的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门内传来低沉的讨论声,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的是讨论改革、发展、困境的语言,陌生的是这个场合的重量。
他推门进去。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年龄比他大上一轮,穿着深色中山装或西装,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文件。会议室里弥漫着茶叶和香烟的味道,还有某种无形的压力。
“小肖来了。”主持会议的是中心副主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经济学家,“坐吧,今天我们讨论1987年外贸体制改革思路。”
肖向东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他的手指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那行烫金字上停留了一秒——四天前,12月3日,这份聘书送到他手中;今天,12月7日,他就坐进了这个影响国家政策的地方。
“先请外贸研究所的同志介绍一下基本情况。”副主任说。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开始汇报。数据很详实:1986年1-11月进出口总额、外汇储备变化、主要贸易伙伴结构但肖向东听着听着,感觉少了什么。直到汇报结束,他才明白——少了企业的声音,少了那些在广交会展位上讨价还价、在海关为批文奔波、在车间调试进口设备的人的声音。
“我补充一点情况。”肖向东举起手,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我在深圳和上海接触过一些出口企业,他们反映最强烈的问题不是关税,不是配额,是外汇留成比例太低。”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外贸所的研究员皱眉:“留成比例有国家统一规定”
“规定是死的,企业是活的。”肖向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这是深圳三家电子厂的调查数据。他们出口创汇一百万美元,按现行比例只能留成十五万,剩下的八十五万强制结汇给国家。但企业进口关键元器件、支付技术许可费、甚至购买必要的检测设备,都需要外汇。十五万不够用,他们就只能想办法——有的通过香港亲戚换汇,有的接受外商‘特殊支付方式’,有的甚至做假出口。
他把材料递给旁边的人传阅:“这不是个案。我调研了二十七家出口型企业,二十一家反映外汇留成不足。结果就是——明明可以扩大出口的企业不敢接大单,因为外汇不够买原材料;明明可以升级技术的企业不敢引进设备,因为付不起外汇。”
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同志开口了,肖向东认得他——是计委的老专家:“小肖同志,你这个情况很重要。但外汇是国家战略资源,如果都留给企业,国家重点项目怎么办?引进重大技术怎么办?”
问题很尖锐。肖向东早有准备:“我不是说全部留给企业。但可以分层次、分行业制定差别化留成比例。比如高科技产品出口,留成比例可以提高;比如企业用留成外汇进口先进设备或技术,可以给予额外奖励。这样既调动企业积极性,又引导外汇用在刀刃上。”
“怎么监督?怎么防止企业把外汇用在不当之处?”
“建立外汇使用申报和核查制度。企业每笔留成外汇的用途都要备案,银行和外汇管理部门定期抽查。”肖向东说得很流畅,这些思路在他脑子里已经酝酿了很久,“关键是要相信大多数企业是想好好发展的,不是想钻空子的。”
讨论展开了。有人支持,认为这是解决出口企业实际困难的好办法;有人担忧,认为会冲击外汇管理体制;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先在特区试点。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才结束。肖向东收拾东西时,副主任走过来:“小肖,下午两点在小会议室,有个小范围讨论,关于技术引进消化吸收的,你也参加。”
“好的。”
“另外,”副主任压低声音,“你上午讲的内容,整理一个简明材料,不超过三页,明天给我。”
这是机会。肖向东心头一热:“我下午就整理出来。”
走出中心大楼时,寒风扑面而来,但肖向东觉得浑身发热。九年了,从在地窖里偷学知识,到在近春园讨论思想,到在深圳闯荡市场,到今天在这里讨论国家政策——这条路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更接近核心。
然而他没想到,平台也是囚笼。
下午的小范围讨论只有七个人参加,主题是“如何提高技术引进的消化吸收率”。肖向东结合北斗科技接触的案例,讲了引进重硬件轻软件、重使用轻学习、重进口轻创新等问题,提出了建立“引进项目后评估制度”的建议。
讨论很热烈。结束时,一位一直没怎么发言的老专家突然问:“小肖,你提到的那家石家庄纺织厂,引进德国整经机后完全依赖外方,这个案例很典型。但我想知道——你在调研时,有没有发现企业负责人有什么难处?他们为什么不组织技术人员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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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问到了根子上。肖向东如实回答:“我问过那位厂长。他说,第一,厂里技术骨干年龄偏大,学德语困难,看图纸都吃力;第二,上级考核看重产值利润,设备只要转着就行,花时间学习耽误生产;第三,”他顿了顿,“那位厂长私下说,真要学会了,把设备摸透了,万一自己调走了,不是给后任做嫁衣吗?”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这是体制的深层次问题,不是简单的政策调整能解决的。
“所以你提出的后评估制度,要评估什么?”老专家继续问。
“评估三方面:第一,设备使用效率,这是基础;第二,技术消化程度,关键零部件能否自修,工艺原理是否掌握;第三,创新改进情况,有没有在引进基础上做本土化改良。”肖向东说,“而且评估结果要和企业负责人的考核挂钩。消化吸收好的,奖励;完全依赖外方的,批评甚至处罚。”
“可能得罪很多人啊。”
“改革就是得罪人的事。”肖向东说得很平静,“不得罪守旧者,就得罪未来发展。”
这句话让在座的人都看了他一眼。
讨论结束后,肖向东被副主任单独留下:“小肖,你这几次发言都不错,有调研,有思考,有锐气。但我要提醒你——在这个地方说话,每句话都可能变成政策,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计。要慎重。”
“我明白。”
“另外,”副主任点了支烟,“你那个外汇留成比例的建议,我上午会后跟几个老同志通了气,反应不一。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还有人说要‘再看看’。你知道谁反对最强烈吗?”
肖向东摇头。
“机械工业委员会的一位副主任,姓郑。”副主任吐出一口烟,“他说你在深圳的朋友李卫国,办的厂子就有外汇问题,你的建议是‘为特定群体谋利’。”
肖向东心头一紧。郑卫国动作真快。
“当然,这只是不同意见。”副主任看着他,“但你要知道,在这个平台上,你的每一个观点、每一个建议,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看。你的背景、你的关系、你的经历,都会成为别人评判你观点的依据。”
“那我应该”
“不是要你闭嘴,是要你更扎实。”副主任掐灭烟,“数据更准,案例更实,论证更严谨。只要站得住脚,就没什么可怕的。”
离开中心时,天已经黑了。肖向东骑自行车回清华,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副主任的话。平台与囚笼,机遇与风险,发声与审查——这些矛盾在这个新身份上集中体现。
回到宿舍,电话在响。是林美娟。
“向东,我今天收到通知了。”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冻干技术试点批了,但条件是要我去甘肃青海跑十个防疫站,实地指导。一去至少三个月。”
“什么时候走?”
“下周。先去兰州,然后往西走。”林美娟停顿了一下,“还有件事——所里给我配了个‘助手’,说是帮我处理行政事务。但我打听过了,是陈教授推荐的人。”
监视。肖向东明白了。林美娟的署名权斗争虽然赢了,但陈教授没有罢休。
“你小心点。”
“我知道。”林美娟轻声说,“向东,你在中心那边还好吗?”
“今天开了两次会,说了些想说的话。”肖向东简单说了情况,“但郑卫国已经开始动作了。”
“意料之中。”林美娟说,“你在明处了,他们就会用明处的规则对付你。但这也是好事——至少规则是公开的,比暗箭好防。”
两人聊了一会儿,挂掉电话。肖向东刚放下听筒,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李卫国,从深圳打来的长途,声音里带着怒气。
“向东,今天工商又来查了,这次说我们‘消防设施不合格’,要停产整改。但我问了隔壁几家港资厂,他们消防设施还不如我们,根本没人查!”
“郑卫国打过招呼了。”肖向东把下午听到的情况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明白了。这是敲山震虎。你在北京进了中心,他们动不了你,就来动我。”
“对不起,卫国,连累你了。”
“说什么呢!”李卫国突然笑了,“咱们从北大荒一路走过来,什么风浪没见过?整改就整改,正好趁机升级设备。你那边更重要——进了中心,就要用好这个平台。我们在下面受的憋屈,你在上面帮我们说出去。”
这话让肖向东鼻子一酸。是啊,平台。他获得这个平台,不是他一个人的努力,是所有战友托举的结果。李卫国在深圳办厂受阻,林美娟在科研领域受压,陈思北在技术攻关中遇卡,方文敏在政策研究里碰壁——他们每个人的困境,都应该在这个平台上被看见,被讨论,被解决。
“我会的。”肖向东郑重地说。
挂掉电话,他坐到桌前,开始整理副主任要的那份三页材料。关于外汇留成比例的建议,他要写得更有说服力。不仅用深圳的案例,还要找上海、广州、天津的数据;不仅要讲企业困难,还要算国家大账——提高留成比例短期内可能减少国家外汇集中,但长期会刺激更多出口,创造更多外汇。
写着写着,夜已深。窗外清华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肖向东停下笔,翻开那本蓝色封皮的聘书。在昏暗的台灯下,烫金的国徽图案泛着微光。
四天前,他拿到这个聘书时,觉得是认可,是荣誉。
今天,他明白了,这是责任,是武器,也是靶子。
从今往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经得起推敲;他提的每一个建议,都要担得起后果;他走的每一步,都要对得起那些在下面奋斗的战友。
平台很高,但也很窄。囚笼无形,但确实存在。
但他必须站在这个平台上,发出声音。
因为下面有太多人,声音传不上来。
因为他经历过那些困境,知道改革的痛点在哪里。
因为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参与塑造国家的未来。
哪怕这个平台也是囚笼。
哪怕发声可能引来更多打压。
哪怕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肖向东合上聘书,继续写材料。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1986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改革的路,还在风雪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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