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月8日,北京海关的检查通道前,肖向东推着行李车的手心全是汗。车上除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用粗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边角处贴着泛黄的货运标签,上面用英文印着“实验室设备·易碎”。
木箱里装的不是实验室设备,是一台拆散的ib perr 5150——主机、显示器、键盘、还有一台日本产的九针打印机。这些部件分别藏在他和考察团其他成员的行李里带出境,昨天在酒店重新组装后塞进这个临时找来的木箱。
而在他贴身公文包的夹层里,是四本英文原版书:《the novators dilea》(虽然这本书1997年才出版,但此刻为了情节需要,我们假设肖向东找到的是克莱顿·克里斯坦森早期关于创新理论的讲义)、《the w ache》《the third wave》《the y way》。每本书的封面都被他小心地撕掉,内页用《人民日报》包了书皮。
“同志,请打开箱子。”海关检查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严肃。
肖向东递上护照和申报单。在“携带物品”一栏,他只填了“个人衣物、书籍、纪念品”。木箱没有申报。
“这个箱子是什么?”检查员指着木箱。
“给学校实验室带的旧设备。”肖向东尽量让声音平稳,“斯坦福大学赠送的教学样品,已经用过的。”
“打开看看。”
肖向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蹲下身,用事先准备好的撬棍——这是他特意准备的,显得专业——小心地撬开木箱盖板。里面塞满了泡沫塑料和旧报纸,他扒开一些,露出显示器的一角。
检查员用手电照了照:“计算机?”
“是,旧型号,用于教学演示。”肖向东说着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斯坦福大学工学院出具的捐赠证明,中英文都有。
这份证明是他最后一天在硅谷时,通过陈先生联系斯坦福一位华裔教授帮忙开的。内容属实——确实是“赠送”,只是没有经过正规的外事渠道。
检查员仔细看了证明,又看了看箱子里的设备:“个人携带计算机入境需要特别审批,你知道吗?”
“知道,所以走的是科教用品免税通道。”肖向东指着申报单上自己勾选的选项,“这批设备是用于清华大学教学实验的,学校外事处已经备案。”
这半真半假。学校确实有“支持引进教学设备”的政策,但他没有时间走完所有程序。
检查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护照上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字样,最终在申报单上盖了章:“下次提前办好手续。走吧。”
肖向东推着行李车走出海关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外面,中心的司机在等他。
“肖老师,直接回中心吗?”
“不,去清华。”肖向东说,“箱子放车上,小心点,里面是精密设备。”
晚上七点,清华工程力学系那间已经清空的实验室里,肖向东一个人开始组装电脑。主机插上电源,连接显示器,接上键盘。按下电源键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屏幕亮了。熟悉的蓝色ib标志出现,然后是dos系统的命令行提示符:c:>。
这一刻,肖向东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1976年他穿越到过去,现在,他把未来的一部分带回来了。。dir命令列出目录,他看到了basic编译器、字处理软件、简单的数据库程序。
门外传来脚步声。肖向东迅速关机,盖上防尘布。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是自己人的暗号。
“进来。”
陆文渊和杨志远走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看到桌上的设备,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肖向东报出参数,“还有这个,”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四本书,“从硅谷带回来的。”
陆文渊小心翼翼地拿起《the w ache》,翻开内页。英文他读得懂,但里面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本书讲的是计算机研发的文化?团队精神?创新管理?”
“不只是技术,是背后的东西。”肖向东说,“硅谷为什么成功?这本书给了部分答案。”
杨志远已经在检查电脑了。他熟练地开机,进入basic环境,写了几行测试代码。“速度比我们清华那台快至少五倍。而且键盘手感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差距。”肖向东说,“但差距不是不能追赶。关键在于,我们得知道差距在哪里,不仅是硬件参数,是整个研发体系、创新文化、市场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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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围坐在电脑前,肖向东开始讲述这次美国之行的见闻。他讲斯坦福的工业园区,讲风险投资如何支持初创公司,讲软件如何成为新的价值核心,讲“工程师文化”和“车库创业”的故事。
讲到深夜,实验室的灯一直亮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陆文渊总结道,“我们不能总跟在后面模仿,要找到自己的创新路径?”
“对。”肖向东翻开《the third wave》,“托夫勒在这本书里说,人类经历了农业革命、工业革命,现在进入信息革命。在革命转折点上,后来者有机会超越,因为包袱轻,船小好调头。”
“但我们的体制”
“体制可以改。”肖向东说得很坚定,“这次考察让我明白一件事: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生死存亡。如果我们不主动拥抱信息革命,十年后、二十年后,差距会大到无法追赶。”
他打开笔记本,上面是回国飞机上写的思考:
“三条可能的追赶路径:
第一,软件先行。硬件追赶需要巨额投资和时间,但软件开发可以轻装上阵,特别是中文信息处理领域我们有天然优势。
第二,应用创新。中国市场特殊,有特殊需求,比如汉字处理、财务管理软件、行业应用系统。
第三,机制突破。试点‘硅谷模式’——大学科技园、风险投资、知识产权激励。”
杨志远看完,沉默了很久:“向东,这些话你敢在中心说吗?”
“敢。”肖向东说,“但要有策略。直接说‘全盘学习西方’肯定不行,要说‘借鉴国际经验,探索中国特色’。”
“那这台电脑怎么办?”陆文渊问,“放这里太危险了。”
“两个用途。”肖向东已经有了计划,“第一,作为研究工具。我们要用它分析国外软件架构,研究编程技术,甚至尝试开发一些中文软件原型。第二,作为‘教学道具’。让更多学生看到什么是真正的个人计算机,激发他们的兴趣。”
“但郑卫国那边”
“所以需要隐蔽。”肖向东说,“这台电脑不能公开出现。实验室现在名义上是出版社的临时库房,我们用这个做掩护。进出要小心,所有活动在晚上进行。”
三人约定,每周三、周六晚上,在这里进行“计算机研究小组”活动。肖向东负责讲解硅谷见闻和创新理论,陆文渊负责研究硬件架构,杨志远负责软件分析。
深夜,肖向东一个人留在实验室。他打开电脑,运行basic,开始写一个简单的程序——汉字显示演示。虽然机器没有汉卡,但他可以用图形模式,一个点一个点地“画”出汉字。
凌晨三点,屏幕上出现了四个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汉字:“改革开放”。
他看着这四个字,突然想起1976年北大荒的地窖,用炭条在地上写公式;想起1978年清华近春园,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系统图;想起1984年在上海,用钢笔填写股票认购单。
工具在变,方式在变,但内核没变——都是想把一个更好的未来,一点点构建出来。
关掉电脑,肖向东从木箱底部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片各种型号的集成电路——这些都是他在硅谷的电子垃圾回收站里捡的。英特尔8088、zilog z80、摩托罗拉虽然有些已经淘汰,但在当时的中国,都是宝贵的样品。
他小心地收好这些芯片。明天,要带给陈思北。伺服系统的攻关,可能需要这些参考。
离开实验室时,天快亮了。肖向东抱着那四本书,走在清华园寂静的小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些事,和当年在北大荒地窖里偷渡书籍,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封锁中打开缝隙,在闭塞中引入活水,在黑暗中点亮微光。
只是这一次,缝隙更大,活水更多,微光更亮。
但风险也更大。
他知道,郑卫国不会善罢甘休。海关那一关过了,不代表后面就安全了。那台电脑,那些书,那些芯片,都是“证据”,证明他“崇洋媚外”“私自接触”“违规携带”。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东西,比安全更重要。
比如一个国家的未来。
比如一代人的责任。
回到筒子楼,肖向东把四本书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然后,他铺开稿纸,开始正式撰写那份注定会引起争议的考察报告。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不再妥协,要把看到的真相、想到的未来,全部写进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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