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雨欲来
1988年3月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焦灼。
肖向东坐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关于价格改革“闯关”方案的内部讨论稿》已经翻到了第七页。铅字印得很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取消物价管制”、“发挥市场调节作用”、“长痛不如短痛”。
窗外,长安街两旁的柳树刚抽新芽,但街上的行人脚步却比往常急促。斜对面的百货商场门口,排队的人群从清晨就开始聚集。
“肖研究员,您看这个数据”年轻助手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上海昨天食盐销量比去年同期暴涨300,肥皂、洗衣粉翻了两番。天津那边,连库存五年的滞销布料都被抢空了。”
肖向东接过电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据商业部预测,四月份物价指数可能突破”
他没念出那个数字,但手指在纸上敲了敲:“通知李卫国和方文敏,今晚开电话会议。”
“现在才三月,是不是太”
“太早了?”肖向东抬头,眼神锐利,“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二、未雨绸缪
当晚八点,北京、深圳、上海三地的电话会议同时接通。
“我先说结论。”肖向东的声音在电话线里带着电流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最迟五月,价格全面放开。届时会出现恶性通货膨胀,抢购潮会从日用品蔓延到一切可以储存的东西。”
深圳那头的李卫国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在深圳已经感觉到了。华强北的电子元件市场,上个月电阻电容涨价40,经销商开始囤货。”
“这才刚刚开始。”上海方面的陈思北插话,他刚结束珠海工厂的筹建回到上海,“我岳母昨天买了五十斤大米囤在家里,说里弄里都在传,下个月米价要翻番。”
方文敏的声音从北京另一条线传来,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闹——她刚生完孩子三个月:“体改委内部争论很激烈。激进派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必须闯过价格关;稳健派担心社会承受力。但最新消息是闯关派占了上风。”
电话里沉默了十秒。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我们要做准备。”肖向东打破沉默,“不是投机,是保障——保障我们的员工、家属,还有和我们有合作关系的上下游企业,能平稳渡过这场风暴。”
李卫国问:“具体怎么做?”
“三件事。”肖向东语速加快,“第一,李卫国在深圳建立基本生活物资储备,按华深电子全员及其直系亲属三个月用量计算。注意,不能从本地市场采购,要从湖南、广西等周边省份调货,分散购入。”
“明白。第二件?”
“第二,陈思北在上海做同样的事,但重点不同——你储备工业原料。你的通信设备厂需要大量有色金属、塑料粒子,价格放开后这些会最先暴涨。”
“第三件,”肖向东顿了顿,“方文敏,你在北京做一份分析报告,标题就叫《价格闯关可能引发的社会风险及缓冲建议》。不用署名,通过内部渠道递上去。重点提三条:建立基本生活品价格监测、严惩投机倒把、保障低收入群体。”
“这份报告会有人看吗?”方文敏问。
“不知道。”肖向东诚实地说,“但该做的要做。”
电话会议在九点半结束。挂断前,肖向东又补充了一句:“所有采购资金从我个人账户出。如果如果最后价格没涨,这些东西就当作员工福利发了。”
李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向东,你什么时候失算过?”
肖向东没有笑。他望向窗外北京的夜空,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太亮了。
他知道历史——1988年的价格闯关,最终以抢购风潮和次年剧烈的经济调整收场。但知道历史和改变历史,是两回事。
三、暗流涌动
四月,传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北京西单菜市场,大白菜的价格牌一天换了三次。排队买肉的队伍从凌晨三点开始,到早上八点肉铺挂出“售罄”牌子时,后面还有上百人。
“听说要涨价了!”一个老太太攥着布口袋,对排在她前面的中年男人说,“我闺女在百货公司上班,说上海那边肥皂都买不到了。”
中年男人苦笑:“何止肥皂。我同事昨天买了十大袋盐,家里厨房堆得跟盐库似的。”
清华园里也不平静。周振华教授找到肖向东,老先生眉头紧锁:“向东,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我老伴这两天跑了四家商店,才买到两瓶酱油。”
肖向东给老师倒了茶:“老师,您家里缺什么,跟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教授摆摆手,“我是说,如果真要价格闯关,你们这些懂经济的人,能不能写点东西?给上面提个醒?老百姓经不起折腾啊。”
“已经在做了。”肖向东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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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深圳蛇口。
李卫国站在刚租下的仓库里,看着工人将一袋袋大米、面粉码放整齐。仓库足有五百平米,此刻已经堆了一半。除了粮食,还有成箱的肥皂、洗衣粉、食用油、食盐。
“李厂长,咱们这是不是”仓库管理员老张欲言又止。
“是什么?投机倒把?”李卫国拍拍他的肩,“老张,这些东西,我们一袋都不会卖到市场上。等真涨价了,我们按原价卖给员工和家属,每人限购。明白吗?”
老张愣了愣,眼眶突然有点红:“李厂长,您这是我替我老婆孩子谢谢您。她昨天还说,要是米价真涨了,下个月就只能喝稀饭了。”
“不会的。”李卫国望向仓库外,深圳的天空湛蓝,“至少我们的人,不会。”
四、风暴降临
1988年5月15日,中央正式宣布:价格改革全面推进,取消大部分商品价格管制。
起初的几天是诡异的平静。商店里的货架还满着,价格牌换了新的数字——涨了,但涨得不算离谱。菜市场的白菜从一毛五涨到两毛,猪肉从一块二涨到一块八。
人们观望着,迟疑着。
打破平静的是六月第一个周末的《新闻联播》。”。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油库的火星。
第二天,全国各大城市的百货商场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北京王府井百货,早上七点排队的人群绕了商场两圈。上海第一百货,玻璃门在开门瞬间被挤碎。武汉、广州、成都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同时上演。
抢购的物品从日用品迅速扩散到一切可以储存的东西:布料、毛线、电视机、电风扇,甚至钢琴。是的,钢琴。上海一家乐器行的库存钢琴被抢购一空,买主大多是根本不会弹琴的家庭主妇。
“存钱不如存货!”这句话成了最流行的口号。
银行开始出现挤兑。人们取出存款,换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储蓄所门口贴出“每人每日限取五百元”的告示,但队伍仍然越排越长。
恐慌,真正的恐慌,降临了。
在这片经济失序的混沌中,肖向东团队的储备库成了最后的诺亚方舟,但这艘船能载多少人?
五、方舟启动
7月10日,星期一。
深圳华深电子厂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告示很简单,白纸黑字:
“告全体员工及家属:
为应对当前市场波动,厂内设立基本生活品供应点。
凭工作证及户口本,每人每月可购买:
大米20斤(市价八折)
面粉10斤(市价八折)
食用油2斤(市价八折)
食盐2袋、肥皂2块(平价)
供应时间:每日下午4-6点
地点:厂区2号仓库
注:本供应仅限本厂员工及直系亲属,严禁转卖。”
告示贴出时是早上七点。八点上班时,已经围了上百人。
“李厂长,这是真的吗?”装配车间主任老陈挤到最前面,声音发颤,“现在外面米价一天一个样,黑市已经卖到八毛一斤了,您这里”
“四毛。”李卫国站在仓库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按四毛一斤卖。采购价是三毛二,加上运费仓储,基本不赚钱。”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李厂长万岁!”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别喊这个。”李卫国摆手,表情严肃,“这是厂里应该做的。但有几点要说清楚:第一,必须本人持证购买,我们会登记;第二,严禁转卖,一旦发现,立即开除;第三,数量有限,先到先得,但不许插队不许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价格改革是国家的大政策,我们改变不了。但我们至少能互相扶持,把这道坎熬过去。华深电子是大家的厂,厂里不会看着大家挨饿。”
队伍开始自觉排队。没有人指挥,但秩序井然。有人小声抽泣,是质检科的王大姐:“我昨天跑了三家店都没买到米,孩子在家喝了一天粥谢谢,谢谢李厂长”
同样的场景,在上海陈思北的通信设备厂、在北京肖向东协调的几个合作单位同时上演。
规模不大,覆盖人数有限——深圳厂区加家属约八百人,上海六百人,北京几个合作单位加起来一千多人。在数亿人口的洪流中,这只是几叶扁舟。
但对舟上的人来说,这就是全部。
六、考验时刻
第七天,问题出现了。
深圳华深电子厂门口,排队的人里出现了陌生面孔。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孩子,手里拿的却不是工作证,而是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
“同志,我是隔壁塑料厂老刘的媳妇,老刘说你们厂有平价米”妇女声音怯怯的,“我家三天没买到米了,孩子饿得直哭。”
,!
负责登记的小张为难地看向李卫国。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让她买吧,怪可怜的。”
也有人反对:“我们厂自己都不够,开了这个口子,明天会来更多人!”
李卫国走到妇女面前:“大姐,塑料厂那边没有供应点吗?”
妇女眼圈红了:“他们厂小,老板说管不了李厂长,我不多要,就买十斤,十斤就行”她身后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眼巴巴地看着仓库里堆成山的米袋。
所有人都看着李卫国。
三秒后,李卫国说:“登记。按员工家属待遇,买一份。但只有这一次,下不为例。”
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但正如反对者所料,第二天,门口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周边小厂的职工家属。
“李厂长,帮帮忙吧!”
“我们厂倒闭了,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我老婆在医院生孩子,连红糖都买不到”
人群越聚越多,眼看秩序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一辆面包车开进厂区。车门打开,肖向东从车上下来。他刚从北京飞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着,眼中有血丝。
“向东,你怎么来了?”李卫国迎上去。
“再不来,你这里要出事了。”肖向东低声说,然后转向人群,提高音量,“各位工友,各位邻居,听我说两句。”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认出了他——“是肖研究员!我在电视上看过他!”
“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肖向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华深电子的储备,是按照员工和家属的数量准备的,确实没有余力供应所有人。”
人群中发出失望的叹息。
“但是,”肖向东话锋一转,“我和李厂长商量了,可以做两件事:第一,我们会联系区政府,建议在蛇口工业区设立统一的平价供应点,由几家大厂共同出资,政府协调货源。第二,从明天开始,华深电子仓库每天拿出10的存量,以成本价供应给工业区内最困难的十户家庭——名单由各厂工会联合推荐,公开透明。”
他停顿,目光扫过人群:“这不是施舍,是互助。改革的路很难,但如果我们只顾自己,这条路就走不通。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这个坎才能一起迈过去。”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有人喊:“肖研究员,我们信你!”
“那就两个月。”肖向东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睛,“两个月后,也许最坏的时期就过去了。如果还没过去”
他没说完。但李卫国懂——如果还没过去,那就大家一起想办法。
这就是改革,不是纸上谈兵,是每一个具体的人在每一个具体的困境中,做出的具体选择。
肖向东的突然到场化解了眼下危机,但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将储备消耗速度提升了十倍。两个月后若风暴未息,主角团队将陷入两难——是继续牺牲自身保障他人,还是狠心切断援助?这场声望积累的背后,是步步惊心的资源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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