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3日,星期二,香港,尖沙咀。
下午两点四十分,弥敦道旁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二楼包厢里,赵大刚第三次看表。
他对面的黄老板慢条斯理地喝着奶茶,手指敲着桌面上的合同:“赵老弟,不用急嘛,银行转账总要时间的啦。”
“黄总,说好两点半到账的。”赵大刚压低声音,眼睛不时瞟向窗外。窗外是香港繁华的街景,双层巴士缓缓驶过,穿西装的行人步履匆匆。这一切都让他既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桌上这份“代理采购合同”一旦生效,十万片存储器的差价里有百分之十五归他——按黄老板的报价,那是整整四十二万港币的佣金。紧张的是,这笔钱见不得光,是他出卖华深电子商业机密换来的。
“来了来了。”黄老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用粤语说了几句,然后笑着对赵大刚说,“银行确认了,首期二十万港币已经打到你在香港的账户。剩下的交货后付清。”
赵大刚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二十万港币——按黑市汇率,差不多是九万人民币。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沈阳机床厂,他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才一百二,要干七十五年才能挣到这么多。
“那合同”赵大刚的手有些抖。
“签,现在签。”黄老板把钢笔推过来。
就在赵大刚握住笔的瞬间,包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服务员,是三个穿便装的男人。为首的中年人掏出证件,语气平静:“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请问哪位是赵大刚先生?”
赵大刚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深圳,华深电子厂会议室。
李卫国正在和深圳经侦支队的两位警官看监控录像。屏幕上,赵大刚在复印室偷偷复印文件的画面清晰可见,时间戳显示是四天前的下午三点十七分。
“这份文件我们做了标记。”李卫国指着画面说,“左上角有肉眼看不见的荧光编号,复印后会转移。香港警方在合同上找到了相同的编号。”
经侦支队的王队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所以证据链是完整的——他窃取商业机密,复印留证,然后交给第三方谋利。”
“不止。”李卫国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他和黄老板之前的资金往来记录。上个月两笔,一笔五千,一笔八千,都是黄老板的公司账户转到他个人账户。我们有银行流水,也有黄老板公司会计的证言——那笔钱标注的是‘技术咨询费’,但赵大刚在华深电子的岗位是装配工,不提供对外咨询服务。”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探头进来:“李厂长,香港那边的电话。”
李卫国看了眼王队长,王队长示意他接。
电话是肖向东打来的,声音透过长途线路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楚:“人扣住了。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在交易现场抓的现行,合同上签了字,银行转账记录也拿到了。”
“他什么反应?”李卫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刚开始想跑,被按住了。然后哭了。”
李卫国握紧了听筒。
“黄老板那边呢?”他问。
“一起扣的。香港警方早就在查他虚报出口骗退税的事,这次加上商业贿赂和侵犯商业秘密,数罪并罚。”肖向东顿了顿,“深圳海关和税务局明天会正式发函,要求香港方面提供相关证据。”
挂断电话,李卫国看向王队长:“香港那边抓了现行。”
王队长合上笔记本:“那我们这边可以立案了。侵犯商业秘密罪,根据《刑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草案,数额特别巨大的,可以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再加上受贿,数罪并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华深电子厂的工人们正在换班,夜班工人提着饭盒走进车间,白班工人三三两两走出来。没有人知道,三楼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乎命运的审判已经开始。
“李厂长。”王队长突然问,“你们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李卫国看着窗外,缓缓点头:“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我们只是把门打开了。”
香港,湾仔警署。
审讯室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赵大刚的脸色像一张旧报纸。他坐在铁质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放在桌面上。桌对面是两个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探员,一个记录,一个提问。
“赵先生,你承认这份合同是你签的吗?”年长的探员推过一份复印件。
赵大刚盯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那个昨天还代表四十二万港币的名字,现在成了铁证。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先生,配合调查对你有好处。”年轻探员语气缓和些,“你是内地居民,如果罪名成立,可能会被移交内地司法机关。但如果认罪态度好,配合我们指证黄永昌的其他罪行”
“我要见律师。”赵大刚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可以。”年长探员点头,“但在这之前,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推到赵大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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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站在沈阳某个老式居民楼前。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外套,面容憔悴。男孩十来岁,背着书包,低着头。
赵大刚的眼睛瞪大了:“你们你们找我家人干什么?”
“不是我们找的。”探员平静地说,“是你妻子王秀梅主动联系了深圳警方。她说”他低头看了看记录,“她说如果你出了事,她和儿子不想被连累。这是她签的声明,放弃为你聘请律师的权利,也放弃将来可能涉及的赃款追缴中的家庭财产豁免。
赵大刚猛地站起来,手铐砸在桌上咣当一声:“不可能!秀梅她”
“坐下。”两个探员同时喝道。
赵大刚跌坐回椅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妻子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嘴角向下抿着——那是她生气时的表情。结婚十五年,他见过无数次这个表情,每次都是因为他喝酒、打牌、没往家里交工资。
但这一次,表情里的不是生气,是彻底的失望。
“她还说,”探员继续念记录,“儿子赵磊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学校催了三次了。如果你还有良心,就把赃款退出来,至少让孩子把书读完。”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冷。赵大刚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是全身。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戴着手铐的手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北京,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
肖向东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十分钟。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在枝头颤抖。
方文敏敲门进来时,看见他正对着桌面上一份文件出神。
“香港的消息收到了?”她问。
肖向东点点头:“抓了,认了,哭了。”
方文敏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新文件推过来:“这是郑卫国的最新动向。他昨天去了中纪委信访办,提交了一份材料,标题是《关于部分所谓改革先锋历史问题的反映》。”
肖向东没有看文件:“有赵大刚的名字吗?”
“暂时没有。但他提到了‘某些从北大荒时期就有问题的知识分子团体’,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方文敏顿了顿,“不过信访办的王主任是我爸的老部下,他私下跟我说,现在的大气候下,这种纯意识形态的指控没什么市场了。”
“但苍蝇总归是苍蝇。”肖向东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不打死它,它就会一直在你耳边嗡嗡叫。”
“所以赵大刚的事”
“要快。”肖向东站起身,走到窗前,“在他和郑卫国建立联系之前,把案子办成铁案。要经得起任何审查,任何质疑。证据要百分之百合法,程序要百分之百合规。”
“你在担心什么?”
肖向东转过身,脸上是方文敏从未见过的疲惫:“我担心我们会变成自己讨厌的人——用正确的手段做正确的事,但在这个过程中,忘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温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楼下的长安街车流如织,喇叭声隐约传来。
“李卫国问我要不要给赵大刚请个律师。”肖向东突然说,“我说不用,他妻子已经放弃了。但现在想想也许应该请一个。不是为他开脱,是确保他的权利不被侵犯,确保这个案子干干净净。”
“你心软了?”方文敏轻声问。
“不是心软。”肖向东摇摇头,“是规则。如果我们自己都不遵守规则,那和我们反对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我给深圳检察院的老同学打个电话。赵大刚可以罪有应得,但必须是在阳光下审判。”
三天后,深圳看守所。
会见室里,赵大刚见到了指派的援助律师——一个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有些紧张。
“赵、赵先生,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姓陈。”年轻人打开文件夹,“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收到了,指控你侵犯商业秘密罪和受贿罪。根据现有证据,定罪的可能性很大。”
赵大刚坐在对面,穿着橙色马甲,胡子拉碴,眼睛浮肿。他盯着律师看了几秒,突然问:“谁给我请的律师?”
“是法院指派的。”
“不是李卫国?不是肖向东?”
陈律师愣了一下:“不是。”
赵大刚笑了,笑声干涩:“他们这是要做足姿态啊。把我送进来,还要给我请律师,显示他们多公正。”
“赵先生,如果你对辩护有什么想法”
“我认罪。”赵大刚打断他。
陈律师再次愣住:“什么?”
“我认罪。”赵大刚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指控,我都认。但我要加一条——我要举报黄永昌虚报出口骗退税的事,我知道他三笔单子的操作细节,有证据。”
“这、这属于立功表现,可以争取减刑”
“我不要减刑。”赵大刚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死寂的光,“我就想看看,我这样的人进去了,他们那样的人能不能真的把这条路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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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记录被详细记下。当陈律师离开时,赵大刚突然叫住他:“律师,帮我带句话给肖向东。”
陈律师转身:“你说。”
赵大刚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最终说出来的却是:“告诉他,我输了,但我没服。”
1987年11月28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坐满了人。有记者,有法学系的学生,有深圳企业的代表,也有从沈阳赶来的赵大刚的两个妹妹。她们坐在最后一排,一直低着头。
肖向东和李卫国坐在前排右侧。他们没有交流,只是静静地看着被告席。
上午九点整,法官入庭,全体起立。
审判过程比预想的快。赵大刚当庭表示认罪,对公诉人出示的所有证据——复印的文件、银行流水、香港的合同、黄老板的证言——全部无异议。他甚至主动补充了黄永昌骗退税的细节,提供了三个关键的单据编号。
辩护律师陈律师做了简短的从轻辩护,主要强调赵大刚是初犯,有立功表现,且赃款大部分未实际取得。
休庭合议一个小时后,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赵大刚,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赃款二十万港币依法追缴。”
法槌落下。
赵大刚被法警带离被告席时,经过肖向东和李卫国面前,他停顿了一秒。没有看他们,只是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等着看。”
然后他挺直腰板,走出了法庭。那个背影,竟然有种诡异的尊严。
庭审结束后,法院外的台阶上。
李卫国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最后说什么?”
肖向东望着远处深圳林立的高楼,缓缓重复:“等着看。”
“看什么?”
“看我们能不能走通这条路。”肖向东轻声说,“看改革会不会半途而废,看我们会不会变成新的既得利益者,看这个国家能不能真的变得不一样。”
两人沉默地站在台阶上。初冬的深圳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和工地的尘土味。
“他会减刑的。”李卫国突然说,“有立功表现,最多四年就能出来。”
“出来后呢?”
“不知道。”李卫国摇头,“也许找个地方开个小店,也许继续恨我们,也许也许就认命了。”
肖向东没有接话。他看着法院门口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这个每天都在变化的城市,突然想起1976年北大荒的那个冬天。地窖里,几个知青围着一盏煤油灯,偷偷看着从老谢头那里借来的《微积分基础》。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有一间温暖的教室,能正大光明地学习。
而现在,他们站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用法律武器清除了一个旧时代的阴影。
但这真的是胜利吗?
手机响了,是方文敏发来的短信:“郑卫国今天在体改委会议上被点名批评了,说他‘思想僵化,跟不上改革步伐’。他提交的那份材料,被归档了。”
肖向东看着短信,久久没有回复。
“走吧。”李卫国掐灭烟头,“厂里下午还有个会,香港的新订单到了。”
两人走下台阶。台阶很长,肖向东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沉重。
他知道,赵大刚入狱只是一个分号,不是句号。改革这条路还长,前面还有无数个郑卫国,无数个赵大刚,无数道选择题。
而他们必须证明,这条路值得走,也必须走通。
六年刑期落下,旧敌清除完毕,但“等着看”三个字像一道咒语悬在头顶。当肖向东团队继续在改革深水区前行时,他们将如何回应这份来自监狱的“期待”?而下一个挑战者,又将从哪个角落悄然浮现?在时代巨轮的轰鸣中,谁会成为下一个被抛下的人,谁又将成为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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