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18日,深圳深南大道。
一栋新建的十八层玻璃幕墙大厦前,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马路边缘。大厦顶部,“向东大厦”四个行书大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深南大道上第一栋完全由民营企业自建的写字楼。
上午九点,停车场已满。挂着深圳、北京、上海、广州车牌的各种车辆在保安指挥下寻找车位。从车上下来的,有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有穿着朴素的政府官员,有戴着安全帽从工地直接赶来的工程师,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他们是肖向东从清华、中科院请来的专家顾问。
大厦顶层,多功能厅已经布置成会场。主席台背景板上是简洁的设计:左侧是北斗七星图案,右侧是“向东集团成立大会”几个大字。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位特殊嘉宾——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吴明远主任亲自来了,深圳市委常委、副市长坐在他旁边,还有两位从北京赶来的老领导。
九点半,肖向东、李卫国、陈思北三人并肩走进会场。他们今天都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如此着装。当三人走上主席台时,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近一分钟。
肖向东走到发言台前,看着台下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他的目光在吴明远、老领导、还有坐在第三排的林美娟脸上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同事:今天,向东集团正式成立了。”
二、版图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肖向东用数据和事实,勾勒出这个新生集团的版图。。小灵通试验网已覆盖深圳三个主要区域,用户突破3万户。
龙华制造基地一期工程竣工,年产小灵通终端30万台,基站设备8000套。
gs研发中心完成组建,从美国、德国引进七位专家,国内招聘研发人员120人。第一代gs手机原型机已通过实验室测试。
与中科院微电子所共建的“通信芯片联合实验室”挂牌成立。
第二板块:产业投资
“向东产业投资基金”。
深圳特区首单民营企业债券——“华通通信产业建设债券”。
参股上海两家证券公司,持股比例分别为8和5。
第三板块:医药健康
控股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完成疫苗生产线gp改造,11月将接受国家药监局验收。
与北京疾控中心、中国医学科学院共建“新型疫苗研发中心”,林美娟任主任。
乙肝疫苗国产化项目进入中试阶段,预计1994年可申报临床。。
参与投资建设深圳首个民营科技园区——“南山创新园”。
“截至昨天,”。”
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十亿,在1992年的中国,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八年前,他们卖汉卡攒下第一个一百万时,觉得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而现在,这个数字后面加了三个零。
三、火种
掌声平息后,肖向东没有继续讲商业规划,而是话锋一转:
“1976年冬天,在北大荒的一个地窖里,七个知青点着一盏煤油灯,偷偷学习被禁的知识。那时我们有个朴素的想法——要把这些知识,像火种一样保存下来,传递出去。”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七个年轻人站在地窖入口,穿着臃肿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发亮。
“今天,我们七个人中的五个坐在这里。”肖向东看向台下,“李卫国、陈思北、孙晓芸,还有我的妻子林美娟。还有两位伙伴,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联系。而第八位——”他的声音低下去,“陈思北的妹妹陈思南,没能等到恢复高考的那一天。”
会场一片肃静。
“我们这些人,是被知识改变命运的一代。”肖向东继续说,“所以我们一直相信,知识应该被传递,火种应该被点燃。今天,在向东集团成立的这个日子,我宣布启动‘火种计划’。”
屏幕上打出计划内容:
火种奖学金:每年资助1000名贫困地区大学生,每人每年2000元。
火种图书馆:在贫困地区中小学建设100个图书室,每个图书室配备5000册图书。
火种卫生站:在偏远乡村建设50个标准化卫生站,配备基础医疗设备和常备药品。
火种信息化:为100所乡村中学配备计算机教室,培训信息技术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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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先是寂静,然后掌声如雷。吴明远主任站起身鼓掌,其他嘉宾也纷纷起立。这个数字甚至比刚才的十亿资产更让人震动——在那个万元户还很稀罕的年代,每年拿出五百万做公益,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情怀。
林美娟在台下看着丈夫,眼睛湿润了。她知道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在北大荒地窖里许下的诺言,穿越十六年时光,今天终于以最隆重的方式兑现。
四、团聚
成立仪式后是简短的酒会。在向东大厦三楼的空中花园,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各色人等端着酒杯交谈。
肖向东好不容易从政府官员和投资人的包围中脱身,来到花园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这里坐着最核心的几个人:林美娟、陈思北、李卫国、孙晓芸,还有专程从黑龙江赶来的老谢头。
老谢头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是昨天坐飞机来的——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肖向东特意派人去北大荒接他,安排头等舱。
“谢师傅,还习惯吗?”肖向东在他身边坐下。
“习惯,习惯。”老谢头拉着他的手,“就是太太那个了。这楼,这阵仗,我老头子做梦都梦不到。”
“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陈思北认真地说,“当年要不是您帮我们打掩护,那些书早就被没收了。”
老谢头摆摆手:“不说这个。看到你们有今天,我比什么都高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七颗纽扣——和婚礼时送的那些一样,但这是新做的,每颗纽扣背面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不忘来时艰辛路”。
“当时你们一起的七个人,一人一颗。”
“收着。”老谢头眼睛红了,“常看看,别忘了根。”
孙晓芸现在是《光明日报》的资深记者,她今天以媒体人身份参会,但此刻摘下了记者证:“向东,你那个‘火种计划’,我得好好写一篇报道。不只是宣传,是要让更多人知道——企业家不光是赚钱,还要有社会责任。”
“那就拜托你了。”肖向东举杯,“晓芸,这些年你的报道帮了我们很多。”
“是你们做的事值得报道。”
李卫国今天喝了不少,脸色微红:“想想真像做梦。1978年咱们离开北大荒时,挤在绿皮火车里,三天三夜才到北京。现在呢?深圳、北京、上海,飞机来去,高楼大厦。”
“时代变了。”陈思北说,“我们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林美娟轻声说,手指摩挲着那枚刻着“娟”字的纽扣。
空中花园的另一端,一群年轻工程师正围着gs原型机讨论技术细节。他们是新一代,没有经历过北大荒的苦,但他们接过的是更重的担子——让中国通信技术赶上世界。
肖向东看着那边,又看看身边的老伙伴们。十六年,从地窖到高楼,从油灯到霓虹,从禁书到专利,从一个七人的秘密学习小组,到一个万人的企业集团。
“各位,”他站起身,举杯,“咱们敬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
“敬什么?”李卫国问。
肖向东想了想:“敬过去,敬现在,敬未来。敬所有帮过我们的人,敬所有等着我们帮助的人。敬——火种永不灭。”
酒杯相碰,清澈的响声在阳光下回荡。
五、夜色
傍晚,宾客散去。肖向东和林美娟站在向东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深圳华灯初上。
“累吗?”林美娟问。
“有点。”肖向东松了松领带,“但值得。”
“今天你宣布‘火种计划’时,我想起了陈思南。”林美娟靠在他肩上,“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三十一岁了。”
“她会在某个学校当老师,或者医生。”肖向东说,“但她不在了,所以我们得替她多做一点。”
窗外,深南大道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远处,香港的灯火隔海相望。这是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中国与世界的城市。
“美娟,你的疫苗项目怎么样?”
“进展顺利。生产线改造月底完成,下个月开始试生产。”林美娟说,“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个时候,第一批国产乙肝疫苗就能下线。”
“能便宜多少?”
“进口疫苗三十元一支,我们的目标价是八元。”林美娟眼睛发亮,“这样,一个孩子完成全程接种,从九十元降到二十四元。很多家庭就负担得起了。”
“你救的人,会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都在救人。”林美娟握住他的手,“你用通信连接人与人,我用疫苗保护生命。方式不同,目的一样。”
两人静静看着夜景。这一刻,没有集团的繁杂事务,没有市场的激烈竞争,只有两个从北大荒走出来的知青,站在他们亲手建造的大厦顶端,回望来路,眺望前程。
“向东,你说咱们能走多远?”
“不知道。”肖向东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只要火种不灭,路就在脚下。”
“那枚戒指,”林美娟抬起左手,“你还记得在老图书馆给我戴上时的情景吗?”
“记得。那天在下雨。”
“现在不下雨了。”
“是啊。”肖向东看着窗外晴朗的夜空,“天晴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最后一批客人离开了。整栋大厦安静下来,只有保安巡逻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肖向东转身,面对妻子:“明天开始,会有更多挑战。国际通信巨头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专利战可能会来。市场竞争会更激烈,政策环境也会有波动。”
“我知道。”
“你怕吗?”
林美娟摇摇头:“十六年前,在地窖里点油灯的时候,你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是啊,没什么可怕的了。他们经历过最严酷的冬天,等到了春天,迎来了盛夏。现在,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新希望的季节。
肖向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关掉了顶层的灯。
黑暗中,只有远处深交所大楼的灯光还在闪烁,像北斗星指引方向。
向东集团的第一天结束了。
但向东集团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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