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区的挫败、社区课堂的纷争、助农品牌的危机——坏消息像约好了一般,踩着同一个鼓点接踵而至,将原本因那场“星火计划”获奖而热热闹闹的合租屋,笼罩上了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好几天没人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客厅茶几上的杯子,积了薄薄一层灰;就连平日里大家最爱凑在一起讨论事情的沙发,也蒙上了一层冷寂的阴影。每个人回来,都是脚步匆匆地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些无处安放的疲惫和焦虑,全都锁在了门后。
陈默、王大勇、赵小刀从清河回来的那天晚上,天色擦黑,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倒影。张伟是最先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的,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在社区旁边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餐馆定了个包间。餐馆不大,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大姐,知道他们是社区里做实事的年轻人,平日里总爱多送一碟花生米。这次的包间,是店里最好的一间,摆着一张能坐十个人的圆桌,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山水画,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却吹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沉闷。
名义上,张伟是要为风尘仆仆的三人接风洗尘,实则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坐在一起,把各自心里憋着的委屈、面临的困境,都摊开来说说。更重要的是,他想借着这个场合,再提一提“新纪元”的那个合作方案,想让大家统一一下思想——在他看来,眼下的困局,唯有那条路能破局。
包间的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陈默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王大勇跟在后面,虎背熊腰的汉子,此刻却耷拉着肩膀,手里拎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走起路来都显得有些沉重;赵小刀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林晓晓是最先到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却没怎么动勺子。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毛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边,却每隔几分钟,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身体也会不易察觉地绷紧,仿佛那沉默的设备,下一秒就会突然跳起来,咬她一口似的。
王老师和李姐带着小辉一起来的。王老师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格子衬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疲惫;李姐手里牵着小辉,小辉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看到满桌的菜,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低下头,大概是感受到了大人们之间的低气压。
张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来了来了,都坐都坐!”他把白酒放在桌上,招呼着大家,“老板娘,上菜吧!”
很快,七八个家常菜就端了上来。红烧排骨、酸菜鱼、青椒炒肉丝、蒜蓉油麦菜都是大家平日里爱吃的菜,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香气弥漫了整个包间。可没人动筷子,就连小辉,也只是偷偷地看了一眼那盘糖醋排骨,又缩回了手。
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张伟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来,先喝一杯!欢迎咱们三位从清河回来的英雄!”他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了酒。
陈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带来丝毫暖意。他放下杯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简单地讲了讲清河之行的感受:“老周他们,还有村里那些人,其实都不容易。他们被压得太久了,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他们想要的,不是我们带去的那些理念,不是什么‘星火公约’,不是什么‘共建共享’。他们想要的,是枪和盾牌,是能立刻拿到手的好处,是能帮他们争取利益的工具包。”
他顿了顿,看向王大勇,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的方法,在他们那里,被简化成了‘怎么跟上面谈条件’‘怎么多要补贴’。我们想点燃的是火种,可他们只想要一根能敲开大门的撬棍。”
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眉宇间的倦意,却像一层浓雾,怎么也挥之不去。
王大勇听完,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抹了抹嘴,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说到底,就是道不同。他们想的是怎么从现有的系统里,多抠出点肉来,填饱自己的肚子;我们想的是,怎么造个新锅,自己生火煮饭。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重重地顿在桌上:“我们在清河待了半个月,嘴皮子都磨破了,讲什么社区自治,讲什么互助共赢,人家根本不听!他们就认一个理——谁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谁就是老大!新纪元的人去找过他们,许了不少愿,老周他们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点怀疑,觉得我们是来挡他们财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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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刀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斜对面的林晓晓,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隐隐作痛。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轻轻叹了口气,说起了社区课堂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我们的课堂,现在也遇到麻烦了。宋女士带头质疑,说我们的课程不系统,说我们教的东西没用,说我们是在耽误孩子的时间。她还联合了几个家长,去社区投诉,说要让我们停课。”
他苦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以前,我们面对的是冰冷的系统,是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章制度,我们可以跟它硬扛,可以慢慢磨。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系统塑造出来的、充满焦虑的‘人’。那些家长,被升学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只认分数,只认名校,根本不在乎孩子是不是真的开心,是不是真的学到了东西。后者,比前者更难对付。”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些改革,走着走着就回头了。压力不是在背上,不是别人推着你走,而是在心里,是你看着那些信任你的人,慢慢变得怀疑,慢慢变得失望,那种无力感,能把人压垮。”
李姐坐在王老师旁边,手里握着筷子,看着桌上的菜,却没什么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给身边的小辉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轻声道:“小辉,多吃点,长身体。”
小辉抬起头,看了看母亲低落的脸色,又看了看满屋子沉默的大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变形金刚,在桌子底下,用小手轻轻握了握李姐的手。李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张伟听着大家的话,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往前坐了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丝鼓动性:“兄弟们,姐们儿,听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遇到的这些困难,我都知道,我也都看在眼里。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困难,恰恰说明了一点——我们单打独斗,或者小范围摸索,天花板太低了!”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地数着:“清河那边不理解我们,是因为他们没看到更大的蓝图,没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家长质疑我们的课堂,是因为我们的影响力还不够权威,我们的课程体系还不够完善;晓晓那边”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晓晓苍白的脸上,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晓晓那边遇到商业风险,也是因为我们的品牌和供应链还不够强大,无法抵御市场的波动。我们就像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想去开垦一片荒地,可我们没有拖拉机,没有化肥,只能靠双手一点点地刨,效率太低了!”
张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所以,我们更需要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一个平台,把我们的模式、我们的理念,用更专业、更强大的方式推出去!‘新纪元’的那个方案,恰恰能解决我们现在所有的问题!”
他说着,立刻掏出手机,快速点开那份方案的摘要,把屏幕转向大家。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红蓝色的标注格外醒目。“你们看!资金进来之后,我们可以建立更规范的培训体系!下次再去清河那种地方,就不是我们三个人口干舌燥地干讲,而是带着一套成熟的扶持方案,带着启动资金,带着专业的团队去!到时候,老周他们能不相信我们吗?”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屏幕,指向另一段文字:“家长质疑课堂不专业?没关系!我们可以聘请顶尖的课程专家,开发出既保持我们特色,又符合主流评估框架的社区教育体系!我们甚至可以和重点中学建立合作推荐通道!到时候,那些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晓晓的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至于晓晓那边的问题,更不是问题!有了资本和平台的支持,我们可以自建更严格的品控实验室,建立专属的物流体系,从源头到终端,全程把控!到时候,我们的品牌信誉,谁也撼动不了!那些投诉和质疑,根本就不算什么!”
张伟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光明的未来。“还有!至于安家基金、股权激励,那都是我们应得的!我们付出了这么多,熬了这么多夜,吃了这么多苦,难道不应该有一个安稳的后方吗?难道要一直住在那个老旧的合租屋里,天天操心下个季度的房租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有了这些,我们才能更心无旁骛地去实现理想!才能让‘星火’真正燎原!”
他描绘的图景,确实太有吸引力了。尤其是在众人身心俱疲、被现实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刻。一个强大的靠山,一套专业的解决方案,一条看似能避开所有眼前坑洼的捷径——没有人能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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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刀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林晓晓,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陈默和满脸怒容的王大勇,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张伟说的其实也有道理。晓晓现在的压力太大了,直播间的投诉越来越多,农户那边也在催,团队里的人也有怨气如果真的能和新纪元合作,这次的事,也许就能压下去,甚至变成一次品牌升级的契机。”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晓,眼神里满是心疼:“我们也不用总是这么难。”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有些含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意思却很明确。他心疼林晓晓,也切实感受到了个人力量的渺小,感受到了现实的重压。他太累了,累到有时候会想,或许妥协一下,真的能轻松很多。
林晓晓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小刀。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讶,有一丝被理解的暖意,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微光。但那微光很快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痛苦和迷茫。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小刀!”
王大勇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引得包厢外的老板娘都探头看了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我们以前不难吗?”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暴雨夜,我们趟着齐腰深的水,给社区里的孤寡老人送物资,难不难?疫情的时候,我们被封在屋里,天天吃泡面,还要想着怎么帮农户卖菜,难不难?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晓晓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讲得嗓子都哑了,难不难?跟那些平台算法硬杠的时候,我们被限流,被封号,难不难?”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时候难,我们心里是憋着一股气!是要争一口气!是觉得我们做的事,是对的!是值得的!可现在呢?现在这点难,就要把我们自己卖了?就要把我们辛辛苦苦守着的东西,全都扔了?”
他的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铁砧上,敲得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卖?”张伟也急了,脸涨得通红,他看着王大勇,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大勇,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这不是卖!这是商业合作!是互利共赢!我们输出的是经验和品牌,换来的是资源和发展空间!这叫战略升级!不是卖!”
“战略升级?”王大勇冷笑一声,盯着张伟,眼神锐利如刀,“升级成什么?升级成‘新纪元’城市运营蓝图里的一个标准化产品?升级成他们财报上的一个业务亮点?然后呢?然后我们这些人,就成了这个产品上的一个标签,这个亮点旁的一个注解?”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指着张伟的鼻子说道:“张伟,你告诉我!到那时候,我们天天飞来飞去,给各个复制粘贴出来的‘社区’站台,讲着被市场部修改过无数遍的‘初心故事’,那还是我们吗?那还是‘星火’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味道:“到那时候,清河的老周们,是会更相信我们,还是更觉得我们成了‘上面的人’?是觉得我们和那些以前欺压他们的人,没什么两样?王老师课堂里的孩子,是会更喜欢那个‘标准化’了的、按部就班的课堂,还是会怀念现在这个可能不完美,但真的有温度的‘手工作坊’?那些信任晓晓的‘田野家人’,是会因为她背后有了大集团而更安心,还是会觉得,那个能听他们唠叨家长里短,能蹲在田埂上和他们一起啃玉米的晓晓姑娘,再也找不到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颗颗重磅炸弹,砸得张伟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王大勇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了他内心深处,那个隐隐不安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张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家这么辛苦!不想看到我们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火,因为一阵风就灭了!我们需要力量!资本就是力量!”
“资本是力量。”
一直沉默的陈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但力量往哪里使,谁说了算?”
他看着张伟,目光深邃:“张伟,你还记得‘星火公约’的第一条吗?”
张伟一愣,眼神有些闪躲。
陈默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道:“‘人的在场高于一切流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记忆深处的闸门。“如果合作的前提,是把我们变成流程的一部分,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他们蓝图上的标准化节点,那这个力量,我们要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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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指了指窗外,指了指这家小餐馆:“就像这家店,老板娘的花生米,不是流程里规定的赠品,是她的心意。后厨的老师傅,炒的菜不是标准化的口味,是他的手艺。如果我们引进了资本,引进了流程,给这间餐馆安个最贵的空调,然后看着后厨的老师傅因为‘效率不达标’被换掉,看着老板娘的花生米因为‘成本过高’被取消,那这家店,还是我们喜欢的那家店吗?”
他这话,比王大勇的怒吼,更让人心惊。那是从根子上,否定了这种合作的可能性。
王老师沉重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坚定:“默哥说得对。教育不能被标准化的流程绑架,社区连接也不能。一旦失去了那个‘在场’的、灵活的、可以犯错的‘人’,一切都会变味。我们的课堂,之所以有吸引力,不是因为我们的课程有多完美,而是因为我们能看到每个孩子的不同,能陪着他们慢慢成长。如果变成了流水线,那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李姐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却异常坚定地说道:“我我觉得王老师和小辉,都不是流程能弄出来的。小辉以前很内向,不敢说话,是在课堂上,王老师一点点鼓励他,他才慢慢开朗起来。如果课堂变成了只看分数的地方,那小辉又会变回以前那个沉默的孩子。”
争论的焦点,已经从“合作的利弊”,上升到了“道路的分歧”。
一边,是张伟和赵小刀(某种程度上)代表的“现实路径”——希望借助强大的外力,进行标准化、规模化的扩张,从而解决眼下的困境,放大理想的声量;另一边,是陈默、王大勇、王老师、李姐代表的“理想路径”——坚决警惕资本的异化,宁愿走得慢一点,也要守住“星火”的内核与初心。
两条路,泾渭分明,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晓晓夹在中间,感受着两边的拉扯,像被两股力量撕扯着。张伟描绘的蓝图,对她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她太需要一个强大的后盾,来帮她摆平眼下的危机,来帮她守住那些信任她的农户和粉丝。赵小刀的话,更是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真的太累了,累到有时候会想,干脆放弃算了。
可陈默和王大勇的话,又像钉子一样,楔进她的心里。她想起曹大姐那句“大姐信你”,想起那些“田野家人”在直播间里的留言,想起自己最初做助农直播的初心——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gv,而是为了让老乡的好东西,能被更多人看到,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如果真的和新纪元合作,真的变成了一个标准化的产品,那她还会是那个“晓晓的田野”里的林晓晓吗?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裂开了。
“都别吵了!”
林晓晓突然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夺眶而出。她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在安静的包间里炸开:“我受不了了!你们说的都对!都有道理!那我呢?我现在怎么办?!”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直播间炸了!成千上万的人骂我是骗子!合作的农户,有的要退货,有的要赔偿,他们可能血本无归!团队里的人,都在怨我,说我太固执,说我毁了大家的饭碗!你们在这里吵什么道路、什么初心我的路在哪?!我的初心现在能当饭吃吗?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吗?!”
她的歇斯底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小刀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忙站起身,想伸手去搂林晓晓,想安慰她几句,却被林晓晓猛地甩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晓晓,你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王老师连忙站起身,试图安抚她。
“想办法?”林晓晓惨笑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想什么办法?等着被骂死?等着破产吗?”她看向张伟,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期待,又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张伟,‘新纪元’能立刻马上,把这次的危机摆平吗?能吗?!”
张伟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迟疑着说道:“这这需要具体谈。但如果有深度合作,他们的公关资源和法务团队应该能帮上忙”
“需要谈?哈!哈哈哈哈!”林晓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直流,“等你们谈好,我已经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我已经变成那个‘忘恩负义’‘唯利是图’的骗子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和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疲惫:“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摇着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继续吵吧。吵出一个光辉伟大的未来。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不顾任何人的劝阻,转身就往外冲。包间的门被她撞得“砰”地一声响,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晓晓!”赵小刀喊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餐桌。菜已经凉透了,热气散尽,只留下一层油腻的痕迹。白酒的香气,混合着饭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却让人觉得格外反胃。
刚才激烈的争吵,此刻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难堪的沉默,和深深的无力感。
张伟脸色铁青,猛地抓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抹了抹嘴,哑声道:“看看!这就是我们‘坚守初心’的结果?连自己人都要撑不下去了!”
王大勇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酒杯,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陈默看着林晓晓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桌上那盘谁也没动过的糖醋排骨——那是林晓晓最喜欢的菜。他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仿佛看到,那团曾经温暖明亮、将他们紧紧聚拢在一起的星火,此刻正从内部,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缝。
那道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而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流光溢彩,映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却显得那么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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