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已浓,漫山遍野的枫树像是被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红与黄,偶尔还夹杂着几丛不肯褪去翠绿的松柏,在风里摇曳出沙沙的声响。赵小刀那辆经过深度改装的黑色越野车,此刻正像一头沉默而矫健的野兽,轮胎碾过布满碎石的盘山公路,车身沉稳得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与山间的风声、鸟鸣交织在一起,倒生出几分野性的和谐。
副驾驶座上,林晓晓难得地没有盯着手机屏幕,只是侧着头,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斑斓山林。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的发梢,掀起一缕柔软的碎发。她的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尽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昭示着连日来的辗转难眠,但比起前些日子那死水般的空洞,此刻的眸子里,已然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像是蒙尘的镜面被悄悄拭去了一层灰。
这次短途出行,是赵小刀硬拉着她出来的。几天前,她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任凭外面阳光多好,都不肯踏出房门一步。外卖盒堆了一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些或指责或嘲讽或同情的评论,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赵小刀找上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颓然的景象。他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皱着眉,把那些堆积如山的外卖盒一股脑拎出去扔掉,然后不由分说地往她背包里塞了两包牛肉干、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件厚外套。“在家憋着能憋出花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简单粗暴,“跟我进山转转,那地方没信号,没人认识你,就看看树,吹吹风,比在这儿发霉强。”
林晓晓本想拒绝,喉咙里那句“我不想去”都已经到了嘴边,可抬头看到赵小刀那张写满“不容反驳”的脸,看到他弯腰替自己系好鞋带的样子,那句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也确实需要逃离,逃离那座充斥着流言蜚语的城市,逃离那些让她窒息的目光,哪怕只有一两天,哪怕只是躲进这深山里,做个无人问津的过客。
车子驶离平整的主路,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更原生态的水泥路。这条路蜿蜒曲折,路面坑坑洼洼,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偶尔还会有不知名的野鸟扑棱着翅膀从车前掠过。这是赵小刀以前跑长途跑腿时偶然发现的路,通往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古朴小村落,名叫“望枫村”。据说村子后头有棵千年银杏,每到深秋,满树金黄,落叶铺地,美得像一幅油画。他念叨着带林晓晓来看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然而,心心念念的美景尚未见到,一场始料未及的麻烦,先拦在了眼前。
在距离望枫村大约还有五六公里的地方,原本还算通畅的水泥路,突然被一片触目惊心的泥石流痕迹彻底阻断。新鲜垮塌的山体裹挟着碎石、泥浆和断折的树干,像一条狰狞的灰色巨蟒,横亘在路面中央,足足堆了有一米多高。塌方体边缘的泥土还湿漉漉的,散发着浓重的腥气,显然是刚发生没多久的事。路的另一头,停着三辆当地村民的摩托车,还有一辆满载着山货的小货车,几个穿着胶鞋、裤脚挽得高高的村民,正拿着铁锹和锄头,在泥泞中焦急地铲着石块,试图清理出一条通路,可那零星的工具面对这庞大的塌方体,显然是杯水车薪。
赵小刀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越野车稳稳停在距离塌方体几米远的地方。他推开车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林晓晓也跟着坐直了身体,原本放空的目光骤然收紧,看着眼前这狼藉的一幕,嘴角微微抿起。
一个浑身沾满泥点、约莫五十多岁的村民大哥,看到这辆外来的越野车,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急忙蹚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跑过来,隔着乱石堆朝这边喊:“兄弟!别往前开了,过不去!这路是昨天后半夜塌的,大雨一下,山就松了,把半幅路都埋了!我们这边还好,就是车困在这儿,里头那‘野竹坪’那边才叫惨!路断了不说,电话线好像也被扯断了,打不通电话,彻底联系不上了!”
“野竹坪?”赵小刀俯下身,打量着塌方体的结构,闻言抬起头,朝村民大哥扬了扬下巴,声音透过风传过去,“那是个什么地方?”
“就是再往里走的一个小山窝子,比我们望枫村还偏!”村民大哥抹了把脸上的泥汗,语气里满是焦虑,“就十来户人家,年轻人多半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孩子。这下坏了,我听人说,野竹坪村头住着个陈阿婆,有严重的心脏病,平时那药是一天都不能断的!现在路断了,电话也不通,谁知道她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万一药吃完了……”
后面的话,村民大哥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担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赵小刀和林晓晓的心头。
赵小刀转头,和林晓晓对视了一眼。林晓晓下意识地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先是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变成了一片灰色,连最基本的一格信号都没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绕路呢?”赵小刀又问,目光扫过四周连绵的山峦,试图找到其他通路的痕迹。
“绕?”村民大哥苦笑着摆手,“得从山那头的大弯绕过去,多走七八十公里不说,那路比这还烂,全是坑洼和烂泥,越野车兴许能勉强走,但太费时间了!而且那边这两天也下了雨,谁知道路况会不会更糟?”
时间。
这个词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所有侥幸。对于一个心脏病患者来说,断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在与死神赛跑。多耽误一分钟,陈阿婆的危险就多一分。
赵小刀没再多问,直接推门下车,大步走到塌方体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他伸手戳了戳表层的泥土,感受着泥层的湿度和硬度,又站起身,抬头看向塌方体旁边那面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野草,植被还算繁盛,坡度虽然陡,但比起完全裸露的泥石坡,似乎多了几分可以借力的地方。
林晓晓也跟着下了车,山风带着泥腥味和凉意吹拂着她的头发,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站在赵小刀身后,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现场,看着对面村民们那张写满无助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胀得厉害。最近这些日子,她被背叛、被指责、被网暴的那些委屈和愤懑,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情绪,在眼前这场纯粹的自然灾害和迫在眉睫的生命危机面前,忽然变得遥远而苍白。原来,比起生死,那些所谓的“风波”,竟如此不值一提。
“能过去吗?”林晓晓轻声问,目光落在那面陡峭的山坡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赵小刀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量了一下重量,又扔回泥里。他目测了一下塌方体的宽度和山坡的坡度,沉吟片刻才开口:“车肯定过不去,底盘得被刮烂。人……”他指了指那片植被相对茂密的区域,“从旁边山坡上绕过去,有点险,坡陡,还有碎石,容易打滑。但应该能行。”说完,他转头看向对面的村民,“过去之后,到野竹坪还有多远?”
村民大哥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大声喊:“走过去还得三四里地,都是山里的羊肠小道,坑坑洼洼的,也不好走!但是小伙子,你们就算过去了也没用啊!那陈阿婆缺的是救命药,你们又没带药!”
赵小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林晓晓。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属于跑腿小哥的果决和光。“你手机现在有信号吗?”他问。
林晓晓再次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色:“完全没有。”
“回车上去,开到刚才路过那个高一点的坡顶试试。”赵小刀的语速很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如果能搜到信号,做两件事:第一,帮我查离这里最近、能买到陈阿婆需要的那种药的药店或者卫生所,要具体地址和联系电话,最好确认一下有没有现货。第二,”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晓晓,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开直播。”
林晓晓猛地一愣,像是没听清似的,下意识地反问:“直播?现在?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小刀打断了。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知道她怕什么,怕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再次袭来,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又被那些恶意击垮。“不是让你卖货,也不是让你道歉。”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就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一个独居的老人需要急救药,路断了,通讯断了,我们现在需要帮忙。实时播报我们的位置、这边的情况,如果有人能在山外接应,或者知道其他能进山的小路,让他们提供信息。”
他看着林晓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晓晓,你不是最擅长在镜头前连接信息和人吗?现在,就用这个。用你的本事,救一个人的命。”
赵小刀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晓晓的心底炸开。是啊,她是一个主播,直播于她而言,从来都不只是带货和赚钱的工具。她还记得自己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只是想分享一些生活里的小事,想通过镜头,连接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分享喜怒哀乐。后来,是流量和利益裹挟着她往前走,让她忘了初衷。而此刻,赵小刀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唤醒了她身体里那份久违的、属于“暴雨夜”那种情境下的本能——那种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做点什么的本能。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转身,快步跑回了车上。
赵小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越野车后备箱。他“哗啦”一声掀开后备箱盖,里面的装备琳琅满目,全是他跑长途跑腿时备下的家伙什。他迅速翻找着,拿出一副防滑手套套在手上,又拎起一把多功能工兵铲,塞进背包侧兜,再往包里塞了几根能量棒,还有那个他一直随身携带的急救小包——里面装着绷带、碘伏、止痛药,是他应对突发状况的底气。他迅速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转头朝对面的村民喊:“大哥,你们继续试着清路,不用管我。我先从山坡上绕过去,到野竹坪看看情况。如果陈阿婆还有药,或者情况没那么紧急,我就马上回来;如果她急需用药,我再想别的办法。”
村民大哥看着他这副架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朝他喊:“兄弟,你可得小心啊!那坡太陡了,还有松动的碎石,千万注意脚下!”
赵小刀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已经掉头、正朝着来时的路驶去的车影,知道林晓晓已经去找信号了。他紧了紧系在脚踝上的鞋带,又把裤脚挽到膝盖上方,这才深吸一口气,抓着山坡上的一丛野草,朝着塌方体侧上方那片相对平缓的区域,攀爬而去。
林晓晓将车开得飞快,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剧烈颠簸着,她却浑然不觉。她记得赵小刀说的那个坡顶,就在刚才路过的一个急转弯处,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或许能搜到一点信号。车子一路疾驰,终于在那个坡顶停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格。
微弱的两格信号,像两颗星星,在屏幕上方闪烁着。虽然不稳定,但至少,有信号了。
林晓晓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更没有心思去开什么美颜滤镜。她直接解锁手机,登陆了那个沉寂多日、评论区依旧充斥着各种争议的主播账号。手指悬在“开启直播”的按钮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着,按下了那个按钮。
直播推送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林晓晓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镜头没有任何修饰,直直地对准了车窗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山谷里那片触目惊心的塌方痕迹,还有那几辆被困在路边的村民车辆。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大家好,我是林晓晓。我现在在云雾山深处,具体位置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定位,快速报出一串经纬度,“这里是通往野竹坪村的必经之路。昨天凌晨,这里发生了山体塌方,道路被完全阻断,通讯也中断了。我们刚刚得知,前方的野竹坪村里,有一位独居的陈阿婆,患有严重的心脏病,每天都需要服用药物维持,但现在路断了,她的药可能已经快吃完了,情况非常危急。”
她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镜头也跟着微微晃动,但她还是努力稳住,将镜头转向远处那面陡峭的山坡。此刻,赵小刀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绿色和土黄色交织的山坡上,艰难地向上攀爬。“我的同伴,现在正在尝试从塌方体上方的山坡绕行,前往野竹坪村查看陈阿婆的具体情况,确认药品需求。我们现在需要紧急求助:第一,如果有附近的朋友,或者熟悉这片山区路况的驴友,知道其他能够通往野竹坪村的小路,请立刻在评论区告知我们,万分感谢。第二,我们需要尽快找到陈阿婆需要的那种药,药名是xx牌xx片,剂量是每天两次,每次一片,如果有朋友知道离云雾山出口最近的、可能有这种药的药店或者卫生所的地址和电话,请提供给我们。第三,我们需要山外的接应点,如果有志愿者能够帮忙去药店取药,送到山口,我们会立刻赶过去接应,然后想办法送进山。拜托大家了!”
没有滤镜,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一口一个“家人们”,更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链接。镜头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颤抖的画面,真实的险境,和一个清晰而紧迫的求助。
直播刚开的时候,涌入的观众寥寥无几,只有几百人,大多是看到开播提醒,抱着看热闹或者继续来骂她的心态点进来的。弹幕一开始也充斥着各种不友好的言论,“哟,这不是那个卖假货的主播吗?又来博同情了?”“演戏呢吧?山体塌方?怎么这么巧?”“别装了,赶紧滚吧,看着就恶心。”
但这些刺耳的评论,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镜头转向那片真实得令人心惊的塌方现场,当林晓晓的声音带着无法伪装的焦急,一遍遍重复着求助信息,当画面里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攀爬的样子被清晰地捕捉到,直播间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等等,这塌方看着不像是假的啊,那些石头和泥浆,看着都新鲜。”
“野竹坪?我老家就在那附近!那个村子确实偏,路不好走,里面住的都是老人!”
“我查了一下,她说的那种药是治心脏病的常用药,县城的惠民药店应该有!我把地址和电话发评论区了!”
“主播小心啊!你同伴爬的那坡太险了,看着都揪心!”
“我是本地户外俱乐部的,知道一条废弃的护林小路能到野竹坪!我现在画简易示意图,马上发上来!”
“已经截图转发到我们县的救援群了!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
“位置共享了!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信息开始在评论区里疯狂滚动,像一条条奔流的小溪,汇聚成一股暖流。有人提供了药店的详细地址和联系电话,有人画出了护林小路的路线图,还有人自发组织起来,表示愿意立刻动身去药店取药,送到山口接应。
林晓晓一边努力稳住镜头,不让画面抖得太厉害,一边用赵小刀留在车上的备用手机,飞快地记录着这些关键信息。她拨通了惠民药店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老板听说了情况,二话不说就答应:“药有!我马上给你们留着!你们什么时候到?我随时等!”
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着,嘴里不停地组织着语言,重复着那些关键的求助信息,感谢着每一个提供帮助的网友。她时不时地将镜头转向赵小刀攀爬的方向,看着那个小黑点一点点移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终于,在她的镜头里,那个小黑点成功翻越了最危险的一段陡坡,消失在了山坡的另一侧。
直播间的人数,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开始疯狂飙升。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几十万。没有打赏pk,没有商品链接,没有任何花哨的噱头,这场直播,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命救援直播。评论区里的谩骂声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关切、加油和各种实用的信息。评论区里提起了寻找暴雨夜你遇到的光那个话题,提起了那些在困境中互相帮助的陌生人。
“看到这个画面,突然想起了暴雨夜的那些人,都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做着了不起的事。”
“主播加油!一定要救救那个阿婆!”
“小刀哥太帅了!注意安全啊!”
“我们都在看着,我们都在帮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林晓晓的喉咙已经变得沙哑,山风吹得她的脸颊生疼,手脚也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但她紧紧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与外界连接的唯一生命线,一刻也不敢放松。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完美人设、恐惧数据下滑的主播,不再是那个被网暴击垮的可怜人。她只是一个在特定时刻,握有特定技能,并且愿意全力运用它去帮助一个具体的人的普通女子。
大约四十分钟后,林晓晓的手机屏幕里,终于再次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是赵小刀,他回来了。
他的身影出现在山坡的另一侧,正顺着陡坡往下滑。此刻的他,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叶,原本干净的外套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额角还有一道渗着血的伤口,显然是攀爬时不小心撞到了石头。但他的动作依旧敏捷,眼神依旧清亮,没有丝毫的萎靡。
他滑下最后一段陡坡,稳稳地落在地上,快步朝着越野车跑过来。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汗,只是快速地对林晓晓说:“确认了!陈阿婆的药只剩今天早上吃的那一颗了,我到的时候,她正捂着胸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村里就几个老人,急得团团转,连个能跑腿的年轻人都没有。你说的那条护林小路,我问了村里的老人,他们说大概方向是对的,但那条路废弃多年了,到处都是荆棘和乱石,肯定不好走,而且比走大路绕得更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通过林晓晓的手机麦克风,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直播间的每一个角落。
直播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弹幕滚动得更快了,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药!药拿到了吗?”
“护林小路再难走也得走啊!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阿婆一定要撑住啊!”
“药联系上了吗?”赵小刀扯了扯领口,急促地问,目光紧紧盯着林晓晓。
“联系上了!”林晓晓的眼睛亮得惊人,语速飞快地汇报,“县城的惠民药店有现货,老板已经答应留着了!有两个志愿者说已经开车出发去取药了,他们说会尽快送到山口的接应点,就是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三岔口!”
“好!”赵小刀猛地一拍方向盘,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我现在立刻开车出山,到山口接药。然后从那条护林小路进去。你把网友画的路线图发给我,越详细越好。”
“我跟你一起去!”林晓晓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离开。她的直播,是连接山里和山外的桥梁,是这场救援的神经中枢。
赵小刀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被坚定取代。他没说什么废话,只是吐出一个字:“上车!直播继续,给后面接力的人指路,告诉他们我们的实时位置。”
越野车再次发出咆哮,在狭窄的山路上猛地掉头,轮胎卷起一阵尘土,朝着山口的方向疾驰而去。林晓晓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努力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随着车身的颠簸而剧烈晃动。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清晰地播报着:“我们现在正在前往山口接应药品,接应点是云雾山三岔口,就是那个立着‘望枫村欢迎您’牌子的地方!我们计划拿到药之后,从网友提供的那条护林小路进入野竹坪村,路线是……从三岔口左转,沿着溪流往上走,大概两公里后,会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从松树后面的小路进去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照明设备和砍刀,因为小路可能有很多荆棘!如果有附近的朋友能帮忙送过来,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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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一场与时间、地形和体力的极限较量。
赵小刀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刹车,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演练。越野车在布满碎石和泥泞的山路上疾驰,车身好几次擦过路边的树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却面不改色,只是不断地调整着方向和车速。
林晓晓的直播,成了这场民间自发救援的核心。她一边忍受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一边持续不断地播报着他们的实时位置、路况,还有目前的需求。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后盾,有人联系了本地的户外爱好者,送来了砍刀和强光手电;有人联系了三岔口附近的村民,让他们帮忙在接应点等着;还有人甚至联系上了本地的应急管理部门,报备了这里的情况。应急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的主力正在处置另一处更大的险情,暂时无法抽调人手支援,但还是提供了一个卫星电话的号码,让他们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随时联系。
镜头剧烈地晃动着,记录着车轮碾过乱石时的颠簸,记录着车身擦过树枝时留下的刮痕,记录着赵小刀满脸汗水、紧抿着嘴唇、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的样子,也记录着林晓晓被颠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坚持解说的坚韧。
终于,在一个多小时后,越野车在三岔口停了下来。接应点那里,已经站着两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还有两把砍刀和几支强光手电。看到赵小刀的车,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赵小刀跳下车,接过药箱,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药品没错。他朝着两个年轻人用力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两个年轻人也朝他挥了挥手,说:“注意安全!我们会一直在直播间等着消息!”
林晓晓举着手机,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幕无声的击掌。直播间里,瞬间刷满了“加油”的弹幕。
来不及休息,赵小刀再次上车,按照网友提供的路线,朝着那条废弃的护林小路驶去。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到处都是丛生的荆棘和松动的石块,越野车好几次陷在泥坑里,赵小刀就和林晓晓一起下车,用铁锹铲泥,用手搬石头,一点点把车推出来。林晓晓的裤子被划破了,手上也磨出了血泡,但她没有喊一声疼,只是咬着牙,和赵小刀一起用力。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泥土沾满了他们的手脚,但他们的眼神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下午四点多,当太阳开始朝着西边倾斜,将山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那辆伤痕累累的黑色越野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入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野竹坪。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几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期盼。看到赵小刀和林晓晓从车上下来,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围了上来。
赵小刀顾不上喘口气,拎着药箱就往村头跑。陈阿婆家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陈阿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捂着胸口,艰难地喘着气。村长守在床边,急得满头大汗。
“阿婆!药来了!”赵小刀快步走到床边,打开药箱,拿出那瓶救命的药,拧开瓶盖,倒出一片,又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陈阿婆嘴边。
陈阿婆颤抖着抬起手,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温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十几分钟后,陈阿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脸色也慢慢有了一丝血色。她拉着赵小刀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谢谢你们……好人啊……”
村长也红了眼眶,握着赵小刀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感谢的话。
林晓晓举着手机,镜头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无声地滑落。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成了一片泪海,无数人在屏幕那头,跟着红了眼眶。
“太好了!阿婆没事了!”
“哭了,真的哭了,这才是最动人的画面!”
“赵小刀太帅了!林晓晓也很棒!”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温暖的连接啊!”
没有剧本,没有煽情,没有刻意的安排,只有一路的泥泞、汗水、紧张、协作,和最后这如释重负的泪水。
林晓晓看着眼前紧紧握着村长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注意事项的赵小刀,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看着他手上新增的刮伤和血泡,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些爆炸般滚动的、充满了“致敬”“泪目”“你们太棒了”“这就是真实的力量”的评论,她忽然觉得,过去几个月压在她心头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恐惧,都在这场真实的尘埃与救援中,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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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救援里,找到了迷失已久的自己。
返程的路上,越野车依旧颠簸,但车厢里却异常安静。赵小刀和林晓晓都累到了极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回荡。
夕阳的余晖从车窗照进来,给两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赵小刀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晓晓。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抖着,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而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方向盘和工具磨出的厚茧,却异常温暖,异常有力。
林晓晓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彼此眼中清晰可见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她没有挣脱,反而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因为一种被信任、被需要的感动,更因为在这场生死时速的共患难中,那些一直潜藏在心底的、模糊的好感,那些默默的守护,那些心照不宣的依靠,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顾虑和伤痕,变得清晰而灼热。
车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红。山间的风,带着枫叶的清香,吹拂着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危机,却又被温暖包裹着的土地。
当晚,林晓晓回到公寓,没有休息,而是将这场长达数小时的救援直播录像,剪成了一个短视频。视频里没有任何炫技的剪辑手法,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字幕,只有原汁原味的记录——塌方的现场、陡峭的山坡、疾驰的越野车、无声的击掌、陈阿婆喝下药水后渐渐舒展的眉头,还有最后,夕阳下,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她将这个视频发布在了自己的账号上,没有配任何文案,只加了一个话题标签——这才是真实的连接。
这个没有任何商业推广的视频,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播放量如同坐上了火箭,二十四小时内,就突破了她职业生涯中任何一次精心策划的直播纪录。
评论区里,被一句话反复刷屏:
“这才是真实的连接。”
而在这场“非计划”救援发生的同一时间,远在清河区的某个会议室里,王大勇正站在一群新站长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新站长都瞠目结舌的决定,一个足以改变整个“驿站记忆”未来走向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