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转眼到了秋收。
林家沟的大队部院子里,堆满了刚打下来的新稻谷,金灿灿的,散发着好闻的粮食香气。
今天是分救济粮的日子。
向阳家是特困户,按规定,村里每个月要发三十斤救济粮,还有五块钱的特困补助。这对于现在的向阳家来说,就是救命的口粮。
一大早,母亲陈秀兰就强撑着身体,让向阳扶着来到了大队部。
院子里排起了长队。
负责分粮和记账的,正是三叔林国伟。
三叔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算盘,耳朵上夹着根圆珠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他今天穿了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官威十足。
“下一个,林国强家。”
轮到向阳家了。
向阳扶着母亲走上前,递上粮袋:“三叔,领粮。”
三叔抬起眼皮,看了看陈秀兰,又看了看一脸警惕的向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拿起笔,在账本上划拉了几下,拨弄了两下算盘。
“林国强家,本月救济粮三十斤,扣除之前借大队的种子款十五块,折合稻谷……嗯,扣完还欠大队两块三。”
三叔合上账本,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月没粮了,下个月再来吧。”
“啥?”
陈秀兰身子一晃,差点晕倒:“老三,你说啥?没粮了?”
“二嫂,白纸黑字记着呢。”三叔敲了敲账本,“开春那会儿,二哥从大队借了钱买种子,这都大半年了,连本带利,不得还啊?”
“可是……可是家里都没米下锅了啊!”陈秀兰哭了出来,“你二哥刚走,你就不能通融通融?这粮要是扣了,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啊?”
周围的村民开始指指点点,有的同情,有的看热闹。
三叔脸色一沉:“二嫂,这是公事。我要是通融了你,那别人的账怎么算?我是会计,得为集体负责。”
“你放屁!”
大伯林国梁从人群里挤出来,护在陈秀兰身前,“老三,那种子钱是二弟借的不假,但当时说好了秋后拿收成抵。现在地里的稻子还没收完,你凭啥扣救济粮?这是孤儿寡母的活命粮!”
“老大,你少在这充好人。”三叔冷哼一声,“公家有公家的规矩。你要是心疼,你替他们还啊?”
大伯噎住了。他刚卖了羊,家里也没余钱了。
向阳一直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三叔手里的那个账本。
他在学校是数学第一名,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刚才三叔报账的时候,向阳一直在看着。前面的张大爷领粮,三叔偷偷地压了下秤,秤上显示的是50斤,三叔嘴里报的是50斤,记账也是50斤。
但三叔那一脚起码有2斤的缺口,哪去了?
还有李大爷,拿的是个沾满干泥的旧麻袋,起码有2斤重。三叔却根本没去皮,连着袋子一起称,直接报了满数。把麻袋当粮食发?
向阳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缺斤少两、以皮充肉……
他突然发现,三叔的账,每一笔都有猫腻。每发十斤粮,三叔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少给村民三两到半斤,却在账上记满额。
全村几百户,这一季下来,账面上发光了,仓库里却能剩下上千斤粮食!
这就是三叔家顿顿吃肉的秘密?
“向阳,扶你妈走。”大伯气得满脸通红,拉着向阳要走,“这粮咱们不要了,大伯家有口吃的就能分你们一半!”
向阳没有动。
他挣脱了大伯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三叔的桌子前。
“干啥?”三叔看着向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发虚,“赶紧滚,别耽误后面人领粮。”
向阳伸手,一把按住了桌上的账本。
“三叔。”
向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账,不对。”
“你说啥?”三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懂什么叫账?识数吗你?”
周围的村民也笑了。
“向阳,别闹了,快回去吧。”
向阳没理会周围的嘲笑。他拿起那本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村长叔。”
向阳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抽烟袋、没怎么说话的老村长。
“这账本上有鬼。三叔贪了集体的粮。”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扔进了人群里。
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老村长磕了磕烟袋锅,眯起眼睛看着向阳:“娃子,话可不能乱说。诬陷干部,可是要挨板子的。”
三叔更是跳了起来,指着向阳的鼻子骂:“小兔崽子!你血口喷人!我撕烂你的嘴!”
面对暴怒的三叔,向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一验就知道了。”
向阳拿起算盘,那是三叔刚才用的。
“我不用看账本。刚才那十二户人家领的粮,我都记在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