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站在粮堆前的那个十岁少年。
向阳太瘦小了,那件不合身的大褂子套在他身上,像挂在竹竿上一样晃荡。他手里拿着那个被磨得油光锃亮的黑漆算盘,那是三叔刚才用来记账的家伙什儿。
“你说啥?”
三叔林国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环顾四周,“大伙听听,这没爹的小崽子,说要查我的账?哈哈哈哈!”
人群里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向阳啊,别闹了,那是会计干的事儿,你识几个数啊?”
“就是,赶紧扶你妈回家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大伯林国梁急得满头大汗,冲上去想拉向阳下来:“向阳,咱不领了!咱回家!别在这让人看笑话!”
向阳没有动。
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面对周围的嘲讽,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羞愤,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那种平静,让坐在太师椅上的老村长林长庚微微皱了皱眉。
“村长叔。”向阳没有理会三叔,而是转头看向林长庚,声音清亮,“我虽然没长齐毛,但我认得字,也会算数。如果我算错了,我给三叔磕头认错,这辈子再也不领救济粮。如果我算对了……”
向阳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地扎向三叔:
“那就请三叔把吞进去的粮,给大伙吐出来。”
“好大的口气!”三叔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行!我就让你算!要是算不明白,看我不替你爹抽死你个小兔崽子!”
三叔根本不信这个只在读三年级的小屁孩能看懂他那些做了手脚的复杂账目。
向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没有去翻那本厚厚的账本,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闭上了眼睛。
刚才排队领粮的一个多小时里,他虽然一直低着头,但耳朵却像录音机一样,记下了每一个报数的声音,眼睛像尺子一样,记下了每一袋粮食在秤杆上的刻度。
“张大爷家。”
向阳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大爷家,刚才过秤的时候,秤杆子确实是平的,显的是五十斤。可三叔,你那只右脚刚才是不是踩在秤架子上了?这一脚下去,起码借了二斤力。张大爷领走的,顶天只有四十八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张大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粮袋,脸色变了:“是啊……我就觉得这次粮咋看着没上次多……”
三叔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猛地缩了下右脚,强作镇定:“放屁!我那是站累了换个脚!小孩子懂个屁的称重!”
“那李大爷家呢?”向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开始加快,步步紧逼。
“李大爷拿的是个沾满干泥的旧麻袋,光那层泥加上袋子就得重两斤。你却根本没去皮,连着袋子一起称,直接报了满数。三叔,你是打算把那个烂麻袋当成两斤粮食发给李大爷吃吗?”
“王麻子家,你刚才拨秤砣的时候,手指头是不是偷偷往后滑了一格……”
“赵二叔家……”
向阳手里的算盘开始响了。
“噼里啪啦——”
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在黑色的算珠上飞快地跳动,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撞击声。那声音就像是战场上的急行军鼓点,一声声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不用看账本,不用看人,嘴里报出一笔笔数据,手上打出一串串结果。
那些数字,就像是他刻在脑子里的。
三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慌乱地翻着账本,想要找出向阳的错处,反驳他。可是他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害怕。
全对!
连零头都丝毫不差!
而且向阳指出的每一个“猫腻”,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用皮重、压称这些动作借口,把大家的粮食一点点抠出来,积少成多。
“一共十二户。”
向阳猛地停住了手,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定音。
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头冷汗的三叔,声音冷得像冰:“三叔,光这十二户,你就‘抹’掉了三十二斤稻谷。全村三百多户,你这个会计当了五年。你自己算算,你贪了多少?”
死寂。
整个打谷场,几百号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村民们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变成了愤怒。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林会计。
“老三,这娃子说的是真的?”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站了出来,“我说怎么每年分粮都觉得不对劲,合着你拿大家伙当傻子耍?”
“林国伟!你个黑心烂肺的!连救济粮你都敢贪?”
“村长!这事儿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人群炸了锅。愤怒的村民们围了上来,把三叔那张桌子挤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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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彻底慌了。
他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强撑着最后一丝官威喊道:“胡说!这都是胡说!小孩子懂个屁!我是为了集体……”
“啪!”
一声脆响。
老村长林长庚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人站起身,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向阳,又转头看向还在狡辩的三叔。
“把秤拿过来。”村长沉声说道,“当场验!”
几个壮劳力立刻搬来了大磅秤。
事实胜于雄辩。
一袋袋重新过秤,一个个重新核对。结果出来了——向阳算的,分毫不差。三叔记的账,漏洞百出。
光是今天上午发的这一批粮,就少了整整一百多斤的稻谷。
大家看着三叔那身油光水滑的中山装,看着不远处正在看热闹的满嘴流油的林宝才,心里都有了数。
“林会计。”
老村长磕了磕烟袋锅,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你就先别干了。回家反省去吧。这账本,队里要封存,慢慢查。”
“村长!我是冤枉的啊!这都是误会……”
三叔还想扑过来求情,被两个民兵架住了胳膊。
他挣扎着,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向阳。
向阳没有躲。
他把算盘轻轻放在桌子上,迎着三叔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个表情,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宣战。
“三叔。”向阳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这只是利息。”
三叔被拖走了,像一条死狗。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家纷纷围住向阳,像是在看一个稀罕宝贝。
“这娃神了啊!简直是神童!”
“老二要是活着该多高兴啊,生了个状元苗子!”
大伯林国梁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侄子,眼眶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裂开嘴傻笑了起来:“嘿,这小子,随我……不对,随他爹,聪明!”
只有向阳自己知道。
这不是什么神童。
这是他在多少个为了生存而精打细算的日夜里,练出来的本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泥土和伤口的小手。
这双手,现在只能拨动算盘。
但总有一天,它要拨动这世间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