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县城的路,平时坐拖拉机都要走四十分钟。现在大雪封山,那是实打实的二十里山路。
前五里,大军跑得很快。
那是憋着一口气,也是被三叔的阴毒给激出了血性。少年的体能在愤怒的燃烧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但五里路过后,这口气开始散了。
路越来越难走。积雪下面是坑坑洼洼的冻土和碎石。
大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每一口冷空气吸进去,肺叶都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向阳虽然瘦,但加上那一身棉衣和书包,也有五六十斤。这重量像是一块磨盘,一点点压弯了大军的脊梁。
“哥,歇会儿。我下来走一段。”向阳心疼得厉害。
“不……不能歇。”大军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一歇……这口气就散了……就跑不动了……”
他又颠了一下向阳,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跑到十里地的时候,出事了。
是一段下坡路。雪盖住了路面上的一个深坑。
大军一脚踩空。
“咔嚓!”
那双早就破烂不堪的千层底布鞋,终于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扭曲,鞋底和鞋面彻底分了家。
大军猛地跪倒在雪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但他双手死死托着向阳的屁股,硬是用膝盖跪行了几步,没让向阳落地。
“哥!”
向阳挣扎着跳下来,去扶大军。
大军的左脚鞋底掉了一半,耷拉在脚掌上,右脚的大脚趾直接顶破了鞋面,露在外面,冻得紫红。
“鞋烂了。”大军看了一眼脚,骂了一句娘。
他干脆坐下来,一把扯掉左脚那半截鞋底,又把右脚那只也脱了下来,狠狠甩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这破玩意儿,碍事!”
大军光着两只脚,踩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哥,你疯了!”向阳急红了眼,要去脱自己的鞋,“你穿我的!”
“你那鞋小,我穿不进去。再说,你要进考场,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
大军推开向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只赤脚在雪地上踩出了两个深坑。
“上来!”
“我不上!我自己跑!”
“林向阳!”大军突然暴怒,一把揪住向阳的领子,眼睛通红,“你看看几点了!再磨叽,这二十里地白跑了!那五十块钱还要不要了?咱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向阳愣住了。他看着大军那双充血的眼睛,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上来!”大军又吼了一声,弯下腰。
向阳咬破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爬上了大军的背。
大军重新起跑。
这一次,没有鞋底的隔绝,每一步都是肉与冰、肉与石头的硬碰硬。
脚下的雪是冰冷的,但石子是尖锐的。
没跑出两里地,向阳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低下头。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渗着殷红的血迹,那是脚底板被石子割破、被冻裂后流出的血,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了一朵朵惨烈的红梅。
向阳死死咬着大军肩膀上的衣服,不敢哭出声,怕乱了大军的气息。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
哥,这血路,我记住了。
这辈子,哪怕我林向阳粉身碎骨,也要给你铺一条金光大道!
最后五里路。
大军已经是在凭本能机械地迈步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两只脚早就失去了知觉,像是两根木桩子在地上杵。
“向阳……给我背个课文……”大军声音虚弱,像是梦呓,“背那个……啥天将降大任……”
向阳忍着哽咽,在他耳边大声背诵: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少年的读书声,伴着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那是两个寒门少年,对命运发出的最后怒吼。
终于。
前面出现了县城的轮廓,出现了那个贴着红榜的考场大门。
县第一小学门口,送考的拖拉机排成了长龙,穿着整齐鲜亮的学生们正在排队入场。
大军背着向阳冲过来的时候,像是一个从荒野里闯入文明世界的野人。
他满头是汗,头发结了冰碴,裤腿全是泥浆,光着两只血肉模糊的脚,背上背着一个衣衫褴褛但眼神亮得吓人的孩子。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嘲笑,甚至没有人说话。
冲到校门口的那一刻,大军终于力竭。
“扑通!”
他直挺直挺地栽倒在雪地上,把向阳甩了出去。
“哥!”
向阳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大军。
大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指了指缓缓关闭的大铁门。
“去……去考……”
“拿不到钱……别……别回来见我……”
向阳看着大军那双惨不忍睹的脚,血水把地上的雪都染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哥,你等着。”
向阳转过身,在那扇大铁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进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