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很暖和。
这里是县一中的大教室,生着两个大火炉,玻璃擦得锃亮。几十个来自全县各乡镇的“尖子生”正端坐在课桌前,等待发卷。
他们大多穿着崭新的棉袄,有的还戴着围巾手套,桌上摆着精致的铁皮文具盒。
当林向阳推门而入的时候,一股寒气夹杂着泥腥味冲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这孩子太狼狈了。头发乱糟糟的,旧棉袄上沾着雪泥,裤腿湿了一大截,手里紧紧攥着两支削好的铅笔和那张被塑料布包着的参赛证。
他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神却冷得像门外的雪。
“那个学生,哪个学校的?怎么搞成这样?”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乞丐”一样的考生有些嫌弃。
“林家沟小学,林向阳。”
向阳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讲台前,双手递上那张参赛证。
监考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三年级?你是不是走错考场了?这是四年级的选拔赛。”
“没走错。”向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我是破格参赛的。”
考场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三年级?这也太小了吧。”
“看他穿那样,是不是山里逃难来的?”
“估计是来凑数的吧。”
向阳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坐下来,先把那张参赛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摆在桌角。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大军那双血肉模糊的脚一直在他眼前晃。
“哥还在外面受冻。我必须快。”
向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铃——”
考试铃声响起。卷子发下来了。
全场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
向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排空了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再睁开眼时,那个满身泥泞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绝对理性的解题机器。
他拿起笔,看向第一题。
四则混合运算。
这对于普通小学生来说需要在草稿纸上列竖式,但在向阳眼里,数字仿佛有了生命,自动拆解、组合。
三秒钟。
向阳写下答案。
第二题,数列找规律。
对于四年级学生来说,这需要试错。但向阳一眼就看出了规律。
五秒钟。
向阳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有用草稿纸。
周围的考生还在咬着笔头苦思冥想第一页时,向阳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那种速度,就像是他在收割庄稼。题目是麦子,笔是镰刀。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小乞丐”。
她走下讲台,想看看这个三年级的孩子是不是在乱画。
她站在向阳身后,目光落在卷子上。
此时,向阳正在做一道经典的“行程问题”:甲乙两车相向而行……
通常这需要画线段图,列方程。
但向阳没有。他在题目旁边只写了两个算式,直接利用相对速度和时间差,得出了结果。
那是极度精简、极度自信的解法。
监考老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教了十几年书,从没见过这么利索的解题思路。这根本不是“做”出来的,这是“看”出来的。
这就是天赋吗?
向阳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老师。他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寒冷消失了,饥饿消失了,甚至连刚才的悲愤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和逻辑。
他不是在考试,他是在战斗。
每一道题,都是那个锁门的门栓,都是那个贪污的三叔,都是那场埋葬父亲妹妹的泥石流。
他要解开它们,粉碎它们,跨越它们!
四十分钟过去。
向阳翻到了最后一页。附加题。
这是一道结合了几何图形面积计算和逻辑推理的难题,分值20分。题目很绕,甚至带点文字游戏。
考场里大部分学生看到这道题都懵了,有人开始抓耳挠腮,有人干脆放弃。
向阳盯着题目看了十秒钟。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在脑海里把那个图形旋转、切割、拼接。
“原来是个障眼法。”
向阳嘴角微微勾起。他在图形中间加了一条辅助线。
局势瞬间明朗。
刷刷刷。
三行算式,一个答案。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向阳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看挂钟。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他检查了一遍。不是检查会不会做错,而是检查有没有因为笔迹太快而写得不清楚。
确认无误。
向阳站了起来,拿起卷子,走向讲台。
“老师,交卷。”
全场震惊。
所有考生都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那个穿着整齐的城里尖子生才刚做完第二页,这个小乞丐就交卷了?
“你确定?”监考老师也愣住了,“还有半个小时,不再检查一下?”
“不用了。”向阳的声音很轻,但很硬,“我哥还在外面等我。外面冷。”
说完,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收拾好铅笔,背起那个空荡荡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冷风。
考场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不屑地嗤笑:“肯定是不会做,瞎蒙完跑了。”
只有监考老师拿起那张卷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答案,还有那道只用了三行算式就解出来的附加题,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天,县一中的考场上,留下了一个传说。
一个衣衫褴褛的十岁孩子,用一支半截铅笔,把全县的尖子生踩在了脚下。